风之记录—1.白砂巷

1993年,漮州。 腥咸湿润的海风穿过白砂巷,掠过一排排泛着旧意的灰砖瓦房。 屋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铃作响,纪简匆匆吃了两片吐司,喝了杯热牛,便背上书包出门。 此时刚凌晨六点,天还未亮,巷子里一片寂静。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钻进她衬衫领口里,纪简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出巷子,朝学校方向走去。 * 清晨的港口一片幽蓝,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艘货船停靠在蓝贝码头,船上货物刚刚卸完,正欲驶离。 码头堆放着成山的货物,几辆运输车穿在其中。 纪繁正将货物一箱箱搬到车上,他身形修长,动作净利落,神很淡,似是搬得十分轻松。 在他斜后方并排两辆运输车,两个看起来身材健壮的年轻男人此时却气喘吁吁,一边费劲地将货物搬上车,一边发着牢。 “见了鬼了今天,大半夜的货船一艘接着一艘。” “何止啊,连运输车都比平常来得早。卸了一夜的货,一分钟都没歇上就又开始装货。” “可不是,简直熬死人,要不是钱给得多,谁愿意这破活……” 后面两人絮絮叨叨,纪繁神情未变,仿佛没有听见,仍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的效率最高,别人装好半车的功夫他已经快装满一整车。 海风轻轻吹着,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开,露出立体的眉骨,瘦紧实的手臂肌随着搬运动作而绷紧。 即使只是穿着简单的白T黑,周身却有种掩藏不住的淡漠矜贵气质,和码头上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暖金的光温柔笼罩在整个码头上。 两分钟前就听见后面嘟囔着该换班了,纪繁抬手看了眼腕表,正好八点整,确实到了换班时间。 码头装卸工是三班倒工作制,一班八个小时。他回头望去,几个换班的工作人员正朝这边走来。 和换班人员接了一下,便去了附近的早餐店。 纪繁简单吃了个早餐,又接着去了趟菜市场。 到荔枫街的时候已经九点多,这里是漮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只是此时正逢上班和上课时间,人流并不算多。 他长腿迈步,在街边的一个报摊处站定。 周爆此时正半躺在报摊旁的藤椅上,脸上遮着一份晨报,翘着二郎腿睡得正香。 报纸从他脸上拿起的瞬间,眼睛被光晃得有些不适,他皱起眉头,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逐渐清醒。 不耐烦地“啧”了声,缓缓睁开眼睛,“谁这时候扰老子……” 他话还没说完便顿住,怔了片刻,坐起身道:“阿繁?你怎么来了?” 纪繁挑眉,“扰你清梦了?” “唉……”他又瘫到椅背上,闭着眼睛回忆,“我刚才在梦里住豪宅开跑车身边美环绕。” 纪繁翻阅着手中的报纸,闻言轻笑出声,将报纸上的新闻略略浏览了一遍,抬头看见周爆还闭着眼睛似在回味。 他将报纸叠好,放到面前的长桌上,和桌面上仅剩的一份晨报摆在一起,“下午有空没?” 周爆睁开眼睛,“嘛?” “我下午要去修车店,有几辆车要赶在今天修好。”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红纸,“你要是有空的话帮我取下蛋糕。” 今天是纪简生日,每年他们都在一起过,周爆自然是记得的。 “小公主生日,我当然有空了。”他一边痞痞地笑,一边伸手接过纸条,“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纪繁闻言笑了笑,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谢了。” 见他要走,周爆瞟了眼他左手拎着的几大袋食材,开始点菜,“我要吃红烧。” 纪繁转过头看他,“你也不嫌肥腻。” “我就爱这一口。” 纪繁扬了扬眉,妥协了,“行。” 周爆看他答应,这会儿心情又变好了,望了眼纪繁已经走远的背影,又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将手上的红纸摊开。 是荣记蛋糕的取货单,时间是下午五点。 他哼着小曲,拿起手边长桌上一份娱乐周刊悠闲地看了起来。 这会儿没什么生意,报摊只有早晚比较忙,早上络绎不绝的上班族路过基本都会买份晨报,在公车或地铁上当做消遣。 晚上则做学生妹的生意,下午放学,学生妹们结伴同行,来这里逛街吃饭,顺便买份娱乐报纸或八卦周刊,当做课余饭后的谈资。 看了半天也没人光顾,困意渐渐袭来。 他将周刊放回原处,拿起纪繁刚才放到桌上的晨报,又盖到脸上,闭上眼睛,期盼能继续刚才的美梦…… 纪繁晚上八点到家,见院子大门敞开着,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备用钥匙的位置除了他和纪简,就只有一个人知道。 他走进去,将大门虚掩上,里面院子不算很大,但只在西侧栽了棵海棠树,便显得有些空旷。 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带点古朴风格的两层砖瓦房,二楼还有一个露台。 他穿过院子,用钥匙将房门打开,果然看到周爆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蛋糕和他买的两盒叉烧和烧鹅,用来加菜。 听见门口动静,他掀着眼皮转头望了一眼,“回来啦。”俨然没把自己当客人。 他们两家是邻居,他从小到大自出自入惯了,纪繁习以为常,边向他这边走来边问:“今天收摊这么早?” 这个时间正是客流多的时候,纪繁记得他平常都九点半之后才收摊。 周爆一边嘴角翘起,“这不是等着你的红烧呢嘛。” 纪繁笑了笑,不置可否,俯身将钥匙丢到茶几上。余光瞥到衣服上因为刚才修车蹭上的污渍,皱了皱眉,转身上了楼。 回到卧室,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又洗了澡换了身净的衣服,下来时已经八点半了。 周爆拿起茶几上的苹果边啃边看向他,“简简几点回来?” “差不多十点,九点半下晚自习。” “把晚自习翘了多好。” 纪繁淡淡瞥他一眼,“你以为都像你?打架翘课当家常便饭。” 谁料周爆不仅不以为耻,反而还有些得意,大言不惭道:“上学那会儿老师一看到我就头痛,巴不得我天天翘课别在他们眼前晃悠,所以我爱翘哪节翘哪节,打架嘛,更是这么多年无敌手……”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纪繁的眼神带了点心虚,“嘿嘿,除了输给过你一次。” 纪繁从小学格斗术,但他是好学生,不打架,周爆则不同,他打架无章法,全靠体格优势和实战积累。 有次他悄悄地偷袭纪繁,结果被一个过肩摔扔到地上。 他乐此不疲地说着自己以前的“光辉事迹”,纪繁却没时间陪他一直在这回忆,径直去了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做好晚饭,他洗净双手,往客厅走,电视里传来播放广告的声音。 周爆右手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撑着额头,眼睛半阖不阖的,好像快要睡着了。 纪繁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到十点十二分,他顿了顿,拎起钥匙往门口走去。 刚打开门,就看到台阶上正低头在书包里找钥匙的纪简。 晚风轻轻吹起她莹白脸颊边散落的发丝,伴随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纪简抬眸,澄澈瞳仁明显亮了亮,分不清风铃和她的声音哪个更动听,“哥!” 还没等纪繁开口,一道幽怨的声音就从屋中传来,“我说小姑,你再不回来,我都快被饿死了。” 纪简愣了愣,偏头往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纪繁,不确定地问:“你们在等我吃饭吗?” 纪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禁轻轻笑了,“嗯,等着给你过生日。” “生日?”纪简有点懵,“不是明天吗?” “小迷糊虫。”纪繁刮了下她的鼻子,“自己生日都记错?” 说着伸手拿过她的书包,“先进去吧。” 纪繁将书包放在沙发上,纪简则去研究墙上的挂历,还真是今天。 因为上课的原因,每日是星期几她记得很清楚,具体日期倒是记错了。 她不好意思地看看周爆,又看向朝她走来的纪繁,解释道:“今天下晚自习的时候有道题刚算了一半,我就想着算完再走,耽误了一会儿。” “没事。”纪繁说,“时间正好。”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个包装美的盒子,递到她的面前,低低道:“生日快乐。” 纪简怔了下,小心翼翼接过,将上面的缠绕的蝴蝶结解开,然后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部崭新的黑传呼机。 白皙纤细的手指将它捏起,好奇地翻看着,似乎比平常见到的屏幕要大一些。 找到开机键,刚刚按下,耳边就传来一阵惊呼。 “靠,是最新的汉显版啊。”周爆不知何时从沙发上走了过来,他拍了下纪繁的肩膀,惊讶道,“你小子下血本了啊,你……” 纪繁向他投来一记眼神,周爆一顿,立刻识相闭嘴。 纪简闻言愣住,其实她对这些电子产品没什么研究,但她知道班里同学用传呼机的不多,这其中大部分用的还是只能显示数字的传呼机,包括纪繁和周爆也是,只有家境特别好的才会用汉显传呼机以及手提电话。 她手指捏着传呼机边缘摩挲,踌躇着,“这个……一定很贵吧?” “不是很贵。”纪繁抬手摸摸她的发顶,淡淡笑了,“成年礼物当然不能太敷衍。” “可是……”她还是有些迟疑,“我还是学生,用这个……是不是太浪费了?” “怎么会,”纪繁语气轻柔,“有了这个,我才可以随时联系到你。” 他注视着她,眼睛深邃而认真,“别想太多,放心收下,嗯?” “哦。”纪简被他说服,乖乖点了点头,不再纠结。 旁边周爆已经憋了半天没说话,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他清清嗓子,“咳,虽然我的礼物没有阿繁的贵,但是……”他对着纪简神秘一笑,“你绝对会很喜欢的。” 说着转身把放在沙发角落的一个大帆布包拿过来,放在纪简旁边的桌子上,“既然成年了,自然要看点成年人爱看的东西。” 他拍拍装得厚厚的包,“这里面可都是最近卖脱销的男星写真集,怎么样,够诚意吧?” 纪简眼睛睁大,半天没说出话,她没想到周爆会送这种礼物。 她虽然不追星,但是偶尔见她的同桌会翻看男星写真集,还大方地让她看,里面基本都是赤胸膛,大秀腹肌的照片。 纪繁皱眉,看向周爆,想要开口阻止。 周爆向他使了个眼神,他瞬间意会,抿了抿,不再开口。 这家伙,又要恶作剧了。 见纪简犹豫,周爆便又开腔:“放心吧,这都是正经写真集,里面都穿着衣服呢,最多露露上半身。” 纪简虽然不想收,但又不忍心拒绝周爆的好意,她看向纪繁,见他似乎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缓缓伸手,将书包的拉链拉开。 里面厚厚一叠书露了出来。 纪简怔住。 周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纪简无语,这哪里是写真集,明明是习题册。 纪繁睨了眼周爆,淡淡启,“幼稚。” 周爆笑够了才问:“这份礼物可还合心意啊?” 纪简把里面的书都掏出来,一本本地看,文科所有科目的习题集都有,这个版本的习题集和学校统一订购的不一样,外面书店好像也没有卖的。 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题量很多,种类丰富,答案也比较详细,比学校订购的要好很多。 她不禁问:“你从哪弄来的?” 周爆却卖起关子,“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前段时间他向相熟的书商购入港岛星写真集时顺便买的。 当时书商问他家里有没有上高三的学生。 他想了想说有。 书商于是说自己手上有高三的教辅,是外市一些名师编写的,只在当地书店售卖,他见销量好,便印了一些盗版的来卖。 他正愁不知道送什么生日礼物呢,于是说给他来一套。 书商又问,要文科还是理科的。 这倒问住他了,他哪知道纪简读的是文科还是理科。 于是趁上周末他们一起吃饭时偷偷看了眼纪简的书包,里面有本历史书。 他再怎么不学无术,但也总算知道历史属于文科。 他想到这不禁洋洋自得,又问一遍,“怎么样,我送的礼物可还满意?” 纪简嘴角抽了抽,非常认同刚刚纪繁对他的评价,挤出笑道:“满意……” “那还不谢谢你帅气的阿爆哥哥?” “谢谢阿爆——”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笑容乖乖巧巧,就是不说后面两个字。 周爆没听到想听的,撇撇嘴,他和纪繁明明都比她大三岁,可这小丫头,小时候给颗糖就乖乖叫阿爆哥哥,稍微大点却不肯叫了,跟着他哥一起喊他阿爆。 “行了。”纪繁拍拍他,“帮忙端菜。” 周爆跟在纪繁后面进了厨房,把菜端出去,纪繁则开始烧水。 纪简将书包和礼物都拿到二楼卧室,这才下来,坐到餐桌前。 看着桌上满满一桌子菜肴,食欲瞬间被激起。 她六点吃的晚饭,这会儿其实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除了周爆点名的红烧,带过来的烧鹅和叉烧,还有栗子翅,香芋排骨,腰果虾仁,白菜烧豆腐,清炒莴笋和马蹄甘蔗水,几乎都是她爱吃的。 她先盛了一碗马蹄水,清清甜甜的,很润肺开胃。 纪繁夹了块翅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嗯。”她点点头,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香嫩酥滑,让她食指大动。 跟着又夹了块排骨,口感软糯,上面沾的一点芋头绵密香甜,美味极了。 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边吃还边口齿模糊地夸赞,“太好吃了……” 纪繁只淡淡笑着,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才起身走向厨房。 水已经烧开了,他开始下面,放上几根嫩嫩的青菜,又打了一个溏心蛋。 把长寿面端出来时,纪简吃得正香,她伸手接过,感觉嘴巴已经忙不过来了。 她和周爆吃得都可谓狼吞虎咽,反观纪繁,不急不慢,吃相很是优雅。 半小时过去,桌上的菜解决得七七八八,一盘红烧已经空了,基本都是周爆吃的,纪简只吃了两三块,再多她会腻,纪繁则根本没碰,几乎只吃的素菜。 纪繁收拾了下餐桌,把蛋糕放上来。 照例是荣记蛋糕,她最喜欢的那家店。 蜡烛根根上,点燃,周爆说了句,“小公主生日快乐哦。” 乍然听到这句话,她有一瞬间的恍神,慢慢垂下眼睫掩藏眼里的情绪。 小的时候,每年过生日,爸爸妈妈总会对她说:“祝我们家的小公主生日快乐!” 那个时候她穿公主裙,弹着钢琴,被家人围着,伴着她弹奏的旋律一起唱生日快乐歌,的确像小公主。 可是现在呢? 客厅的灯关上了,纪简听到纪繁轻轻说:“许愿吧。” 烛光在她眼前摇曳晃动,她合起手掌,闭上眼睛。 十二岁之前,她的愿望很多,多到每年都不一样。 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希望爸爸做生意不要那么忙,希望考试考满分,希望一家人能去游乐场玩……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她太贪心了,所以愿望,老是落空。 有些更是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所以从十二岁开始,她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她现在不贪心了,是不是愿望就可以实现? 眼睛里有温热的泪珠滚动。 她默念出那个愿望。 然后缓缓睁开双眼,泪眼朦胧中将所有蜡烛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