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修车店

纪简中午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回到教室开始做习题。 学生们也都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午间容易犯困,大多都趴在课桌上补觉。 教室里静极了,能清楚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 写着写着,笔不太下墨了,纪简拆开圆珠笔看,笔芯快用完了。 翻了下文具袋,没有圆珠笔了,铅笔也只剩下半根。 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零钱,准备到学校门口文具店里再买一些。 钢笔用得多了会比较累,吸墨水也麻烦,她平常做题都用圆珠笔或铅笔,考试才会用钢笔。 今天的光很好,从文具店回来,太好像更刺眼了些,她一只手捏着几根笔,另一只手挡着额头往前走。 这个时间的校园很安静,路上学生很少,偶尔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一道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纪简同学。” 纪简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男生站在教学楼前的大树下。 他朝她往前走了几步,纪简慢慢想起来他是谁。 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开学典礼上代表学生致过辞的。 至于名字叫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他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纪简将放在额头上的手拿下,等他开口。 他抿了抿,似是鼓起勇气般出声,“纪简同学,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 “上学期考完试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第一次看到你,你当时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泰戈尔诗集》,专注地看了一个多小时,而我就在你两米远的地方,也偷偷看了你这么久……” “后来我一有空就去图书馆,偶尔会看到你,有一次你坐在三楼靠窗的木桌前看书,我就坐在你对面……” “后来我知道了你的班级,就常常去你们班找徐涛闲聊,其实只是为了多看你几眼……” 纪简微怔,他说的这些,在她脑海中……完全没有印象。 对面的男生小心翼翼地措辞,磕磕绊绊地诉说着自己的情愫,全然不似演讲时的意气风发,口若悬河。 他将自己右手中拿着的一盒巧克力递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真挚道:“纪简同学,所以……你愿意接受我的表白吗?” 光耀目,纪简的瞳仁颜被照得变浅了些,像两颗清透的褐玻璃珠子,皮肤白得恍若透明,没有一丝瑕疵。 她垂下眼睫看着那盒巧克力里面熟悉的英文包装纸,微蹙眉心,冷冷道:“我不会喜欢你的,死心吧。” 说完,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便转身走进教学楼。 直到走到三楼楼梯口,纪简才放慢脚步,捂住胸口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她一开始都是委婉拒绝,可是没多久她就发现这样的效果并不好,那些男生依然不会死心。 她很苦恼,纪繁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不想让他再为这种事情费神,想了想只能请教恋爱经验丰富的周爆。 “这还不简单,跟他们说你有男朋友不就得了。”周爆漫不经心地建议道。 “不行的。”她一脸为难,“这样被老师知道了怎么办。” 被老师误会早恋,不仅要被批评教育,甚至还可能被要求请家长。 “好学生啊,”周爆挑了下眉,想了想说,“那你就严词拒绝,像这些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嘛,大多脸皮薄自尊心强,你用最狠心的话打击他们,自然就不会再缠着你。” 他又懒洋洋地补充,“不过记住,千万不能心软,这样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纪简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于是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随即又道:“这件事你不能告诉我哥。” “当然可以,”周爆勾起一点痞笑,“只要你别把帮我甩马子的事告诉他,你的事我自然也不说。” “成。” 这之后纪简便按照周爆说的去做,每次都装出一副高傲冷淡的样子说出最伤人的话。 的确很有效果,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快到教室门口时,她在心里对着刚才的男生默念三遍“对不起”,才消弭了心中的罪恶感。 * 修车店里,纪繁给最后一辆要修的车换好车灯和挡风玻璃,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分。 “韩叔,今天送来的车都修好了,我明天白天要在码头,晚上再过来帮忙。” 韩辉正站在柜架前拿着本子核对着明天要采购的汽车配件,闻言道:“嗯,阿繁,你先歇会儿吧,一会儿明仔回来又有的忙了。” 这家修车店是韩辉的,开了差不多有十年了,韩家也住白砂巷,和纪家是二十多年的老街坊。 纪繁从小就对车辆机械这些感兴趣,一有空就喜欢到店里看韩辉修车,反而韩辉的儿子韩明不喜欢捣鼓这些。 纪繁每次在旁边看得认真,学得也快,韩辉闲的时候会提点他几下,慢慢地他能帮着打打下手,不过只限于兴趣。 直到三年前,他休学打工,韩辉才正式收他为学徒。 纪繁刚把手套摘下,韩明就从外面跑着进来了,神情急迫,“纪繁哥,快来快来,帮我看道题。” 纪繁将外套穿上,走了过来,韩明已经把堆在墙角的桌子和长凳挪到店中间的位置,这里光线比较好。 他坐在长凳上,示意纪繁坐他旁边,又从书包里拿出习题指给他看。 韩辉看了眼他们的方向,见儿子如今这么好学,欣慰地笑了笑。 等把进货本核对完成,已经十点钟了,韩辉打了个哈欠,边往门口走边跟纪繁代,“阿繁,我先回去了,一会儿记得把店门关好,还有,帮我好好监督这小子做功课。” 纪繁笑了笑,“放心吧,韩叔。”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又回头,朝明仔说道:“臭小子,等会儿做完功课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晃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明仔头也没抬,有些不耐烦道。 看到韩辉走远了,明仔才小声嘟囔,“我爸真是越来越唠叨了。” “再唠叨也是为你好。”纪繁笑着摇头,用指节磕了下他的脑门,“你刚上高中那会儿把韩叔都愁成什么样了。” 明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不语。 其实明仔从小就是乖孩子,品单纯,成绩也不错。 只是到他上高一时,受班里坏学生影响,加上年少轻狂,觉得飞车追仔最有型。 从此变得叛逆,还常常逃课,学习一路跌至末尾。 韩辉怎么教育都没有用,甚至还狠下心来打了他一顿,依旧没有效果。 后来他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同学,可她是乖乖,每天脑子里只有学习,对他们这些坏学生唯恐避之不及。 他从小到大最崇拜纪繁,因为他长得帅学习又好,是最受孩子欢迎的那种类型。 所以当纪繁跟他说,只有他好好学习才能跟那个生有共同语言时,他认真听话。 从此再也不逃课去飞车了,开始潜心学习,可他功课落下太多,追赶起来有些吃力,于是纪繁便常常帮他补习。 他的成绩渐渐有了起,高一快结束时选科,知道自己喜欢的生要选理科时,他也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高二分班,他们不仅还在一个班级,甚至还变成了同桌。 慢慢地,他们熟悉了起来,生也会问他一些学习上的问题,他有不会的便去问纪繁,这样一来,两人距离拉近很多。 韩辉看着儿子学习进步,心里高兴,每月多给纪繁800元工资,当做补习费。 纪繁开始是不肯收的,两家认识多年,他又受过韩辉不少帮助,觉得帮明仔补习是应该的,况且自己因为码头的工作,每天来修车店的时间都不固定,本来就已经觉得很过意不去了。 可是韩辉却坚持,“现在请一个家教都不止这个价了,何况还不一定有你教得好,再说了,你又从来都没耽误过店里的工作,每次就算熬夜加班也会把当天的活完。” 纪繁只得接受他的好意。 他给明仔讲完题,看了眼传呼机,没有讯息,他顺手放在桌子上。 又过了几分钟,传呼机响了起来,他拿起,屏幕上只显示了四个数字——【5163】。 这是他和纪简的暗号,“我已到家”的意思。 数显传呼机本身自带的是有代码本的,由一些数字组合代表对应的意思,可用作简单的流。 只是里面的代码毕竟有限,所以他和纪简一起想了几个常用的。 他由于每天回家时间不固定,所以就和纪简约定,每天晚上她回到家给他发个消息,让他放心。 角泛出浅淡笑意,纪繁把传呼机放下,转头看向明仔,见他趴在桌上,心不在焉地边转笔边做功课。 他从刚才问明白那道物理题怎么做之后就懒散起来,纪繁猜到大概,“刚才那道题又是你同桌问你的?” “嘿嘿。”明仔瞬间提起神,冲他开心地笑,“这道题连我们班第一名都没做出来,等明天我给她讲了,她肯定会崇拜我的。” 纪繁失笑,门外忽然传出阵阵轰隆震耳的响声和男尖叫欢呼的声音。 两人都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辆机车在店门外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每辆车都是一个男生载着一个生,速度快得让人心惊,可车上的男男不仅不害怕,还亢奋激动地大声喊叫。 纪繁只看了两秒便收回视线。 等到街边趋于平静,明仔似是想起什么,好奇地问纪繁,“我记得你以前也爱玩机车,最近两年怎么不见你玩了?” 纪繁抿,默了默才回答,“太危险。”过了几秒又道,“你以后也少玩。” 明仔摆了摆手,“我可不敢再这么玩命了。” 他刚玩机车时,有多快飙多快,直到前段时间他们圈子里的一个车友因为跟别人飙车,车子侧翻滚了下来,现在还在昏迷,他就再也不敢骑这么快了,现在偶尔兴起玩玩,也是安全速度。 他拿起笔,正准备继续无聊的作业时,突然想到一件事,让他顿时兴奋起来,一脸八卦地转头看向纪繁,“纪繁哥,你猜我今天在学校里看见了什么?” “有什么写完作业再说。” 明仔可等不了,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我今天看到我们学生会主席向纪简姐表白了!” 他中午午休时去小卖部买水,回来路上正好撞见这个大新闻。 纪繁身形似乎僵了下,“然后呢?” “然后……”明仔露出钦佩又有点不敢相信的表情,“然后就被纪简姐脆利落地拒绝了。” 他印象中的纪简姐一直是温温柔柔的,偶尔有调皮的一面,会逗逗他开开他的玩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高冷的一面。 他兴致勃勃地详细描述起当时的画面,纪繁在一边静静听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纪繁哥,我们现在这个学生会主席,跟你当年比起来可差远了,无论是外貌还是学习你都甩他八条街,也难怪纪简姐不喜欢他……” 他说这话可不是奉承,而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 德瑰中学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纪繁高三期间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许多生暗恋的对象,那时他虽然才上初二,但是班里已经有很多生崇拜纪繁了。 “纪简姐走了之后,我们那位学生会会长还保持举着巧克力的姿势,半天没缓过来,啧啧,看着还真有点可怜……”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纪繁却在这时打断了他,“你们高中生现在表白,都送巧克力?” “啊?”明仔有些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完全没料到他关注点会在这里。 他想了想,认真答道:“也不是,还是送情书、鲜花和糖果的比较多,毕竟巧克力有些奢侈,只有家境比较好的才会送。” 他盯了纪繁几秒,不确定道:“……你不会要追生吧?” 见纪繁没反应,又兀自猜测起来,“不会是对面饭店老板的儿吧?你每次去买饭她都给你多加好多菜,我去买分量就少得可怜……不对啊,对她你只要勾勾手指不就行了,还用送巧克力?” 纪繁终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快写作业。” “哦。”明仔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不过纪繁的指令一向对自己有用,他明明语气平和,也并不严肃,可就是有种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去服从,于是顿时停住话头,乖乖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纪繁手指摩挲着外套口袋里那颗巧克力,眸微动。 纪简因为担心他工作忙顾不上吃饭,常常会在他口袋里放一些苏打饼、小面包之类的零食。 至于巧克力,她知道自己不怎么吃甜食,所以很少放,这也不是她常买的牌子。 * 纪繁回到家里,已经十一点多了,准备上楼时,余光瞥到墙角的那架钢琴,脚步顿了顿。 那是一架上了锁的钢琴,原木的琴身上面已经落满灰尘。 他敛目片刻,上了楼梯。 回到卧室洗去一身机油味,他走出洗手间,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刚才被他放在桌上的那颗巧克力,默了默,还是拿起,走向纪简卧室。 纪简房间门没有关,屋里只亮了一盏书桌上的台灯。 纪繁走近,看她正苦着一张脸盯着张卷子看。 “有不会的题吗?” 纪简闻声转头,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般,连忙道:“有的有的。” 纪繁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她身侧的位置,帮她看题。 是一道比较复杂的数学题,他沉思片刻,拿起笔开始写解题步骤。 沐浴露的淡淡清香从身旁传来,纪简托着腮,有些入神地盯着纪繁的侧脸看。 昏暗的光线勾勒着他过分致的五官,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薄的线条完美。 她想,哥哥一定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不然为什么明明已经看了这么多年,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直到纪繁已经开始为她讲解,她才从怔忪中回过神。 他讲完第一遍,纪简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于是又换了个解题方式耐心地讲了第二遍,纪简这才茅塞顿开,长呼一口气,冲他开心地笑,“我听懂了,谢谢哥!” 已经快十二点了,纪简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洗漱睡觉。 纪繁看了她片刻,将那颗巧克力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食指和拇指捏着那颗金圆球,修长指节在若明若暗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是……你买的吗?” “嗯?”纪简回头看了眼,摇摇头,实话实说,“不是。” 纪繁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纪简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说:“阿爆送的。” 脑里一直紧绷的那条弦稍稍放松,纪繁听到她接着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一盒有15颗呢,阿爆小气死了,只给了我两颗,枉我帮……” 纪简突然意识到差点说漏嘴,赶紧停住。 “枉你帮什么?” “没什么……”她连忙转移话题,“你怎么没吃呀?可甜了。” 她说着就把巧克力拿过来,剥开包装纸,送到纪繁嘴边。 微凉的指尖轻触到他的,似有电流滑过般,酥麻的感觉让他脑中一瞬空白,不由地启开,任由那颗巧克力被送入口中。 纪简笑眼弯弯,“好吃吗?” 他呼吸有些重了,低低“嗯”了一声,几乎无法去分辨味道。 纪简想到今天中午看到的那盒巧克力,透明盒子包装,所以她清晰地看清楚了里面的数量。 她咕哝道:“剩下的肯定被阿爆用来追生了。” 追上了又不珍惜,过不了多久又得她去善后。 正在心里忿忿不平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你呢?” “啊?”纪简愣愣地看向他,“什么?” 纪繁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晦暗不明,“学校里……追你的人多吗?” “没……”纪简稍稍错开视线,嗫嚅道,“没什么人追我的……” 纪繁静静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明年就要高考了,你现在要以学习为重。” 纪简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什么,于是急急保证道:“哥,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影响学习的事情的,更不会谈恋爱。” 更何况她也根本不喜欢追她的那些人。 纪繁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发,声音有些哑,“嗯,简简很乖。” “哥……”她怔怔看着他,而后又不禁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就像从前的许多时候那样,无论是开心喜悦、烦恼无助的时候,还是委屈难过、痛苦疲倦的时候,或者像现在这样,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的时候,都喜欢这样靠着他,寻求他的怀抱和温度,像撒娇又像是依赖,闻着鼻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总会让她心里感到沉静和安定。 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着,“哥,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申请奖学金,还可以兼职,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打工养我了,可以重新上学……” 纪繁微微侧头,下颌贴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一定可以考上最好的大学。”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你只要专心学习就好,其他的事情不用担心,知道吗?” “嗯……”她静默半晌,忽又想到什么,低低叹了口气,“哥,我是不是好笨,你每回都是年级第一,可是我无论多么努力,最好的一次也才年级第三,当时休学的应该是我才对……” “别说傻话……”纪繁喉结滚动,“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最优秀的。” “哥……”纪简眼睫颤动几下,动了动,意识到纪繁应该是在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真的吗?”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一丝期盼。 纪繁抬手抚上她的长发,缓缓的,一下一下,动作轻柔,似是想抚去她的不安。 他哑声道:“当然。” * 纪繁回到卧室,靠坐在床头。 他看着手里的那张金包装纸,良久,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还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他内心暗的私欲,可是以后呢? 等她上了大学,还有什么理由去阻止她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呢? 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味,心脏却像被苦涩灌满了。 他已然陷入这罪恶的泥沼,又怎么可以自私地让满身纯白的她沾上污泥…… 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后,他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身体里好像住着一只魔鬼,正在将他的理智一点点慢慢蚕食。 再这样下去,恐怕到时候,会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