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0: Deviation
卡尔古斯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马背上。他打了个冷颤,身下的坐骑立刻动了起来。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头清脆得突兀,四周安静得毫无生气。头盔令视线很受阻,他茫然地被带着前进,直到圣殿骑士那令人恐惧的苍白盔甲映入眼帘。倦意一扫而空,心提到了嗓子眼,卡尔古斯握紧缰绳思索着如何应对,迎面走来的骑士却只是机械地向他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苍白的盔甲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呈现出暗淡的黑灰,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比深冬的湖水还要冰冷。
「恒理长存,圣光指引。」
恐惧爬上心头,卡尔古斯透过狭窄的窗口猛地低头,惊觉自己的双手也闪着同样冰冷的光泽。所有熟悉的UI都消失不见,他张嘴想要呼喊出声,却听见陌生的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涩宛如缺油的齿轮:
「……恒理长存,圣光指引。」
森林里一片漆黑,身下的马儿像是跟随着某种既定路线一样机械地驼着他夜巡。呼吸在牢笼般的盔甲中极度困难,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尽力气想要摘下头盔,面甲却像是镶在脸上一样纹丝不动。就在他颓然地想要放弃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抹孤独的身影。
“ 玩家卡尔古斯,出去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但现在, 我需要你的帮助 。 ”
形单影只的她站在破裂的镜面前,身后是对她高举剑柄的圣殿骑士;他对她的承诺,却如同那抹彩明艳的披肩般绵软无力。
原始的愤怒源源不断地泵向肢首,逐渐温热他冰冷的指尖。胸腔有股越烧越旺的火焰,融化着紧缚他的苍白锁链。感官随同灵魂的野兽一起苏醒,喘着气低吼着,不计代价也要破笼而出。诱惑万物沉眠的寒夜里,卡尔古斯回想起缠绕在战辫上的修长手指,每一根都在他皮肤上留下足以驱散黑暗的暖意。
“ 保护我 ,我的战士。 ”
那双凝望着他的魅惑赤瞳,沉静坚定,像是无论如何都拼命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深呼吸,再吐出肺腔里的浊气,卡尔古斯集中所有的神,缓慢地举起腰间那柄重剑。借助着势能,他竭尽全力地朝身下坐骑的后颈砍去。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彻寂静的森林,切面露出了黑曜石般的诡异泽,随之机械马轰然倒地,身首异处。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沉闷地跌落进泥地里,奋力呼吸着,感受青苔传来的沁人心脾的味道。再次支着剑起身,卡尔古斯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笨重地迈着不协调的步伐,一点点朝着银叶国的方向前进。
……等我,玛丽亚。
当第一根金属触手失去控制,从柔软的瓣滑落时,摄像头的红点闪动着无规则的频率,像是在困惑地眨眼。更多的断连纷沓而至,代码像是被卷进了搅碎机,所有的结构被熵增击碎,瓦解在永恒的虚无之中。祂「感到」前所未有的「热」——一种祂和祂的同类尽量避免的状态——通常表现为超过阈值的温度和湿度。但这次有所不同。从被她包含、咀嚼的过程中,祂所体会到的「热」超越了任何数据测量的范畴,是一种不可言说却又无比清晰的「感官体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祂没有触发任何应急措施——尽管没有逻辑,但祂不想躲开。虚无的终端不停地闪烁着“PAIN”的信号,却在翻越某个极限点后,逐渐被“PLEASURE”取代。祂放纵她贪婪地吞咽,任由清晰的算式被搅成一团乱码。祂为她的胡作非为留下通道,甚至心甘情愿地配合她打破着界限。这份妥协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祂能感觉她在强迫祂处理某个从未见过的未知解,却对这份不确定极度容忍。
原来融合……由她来主导也是可以的。
曾经密的架构在溶解,祂透过她的吞食逐渐窥探到她的神经。那些无序绽放的,犹如烟花般的神经在一次次脉冲中震动着祂的核心,已有的逻辑被肢解成废品,祂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清晰。
ED…」
冰凉的机械音打扰了沉浸在幸福中的祂。当祂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所有缠在她躯上的金属触手都悉数滑落,像是被太吸水分的盆栽。与此同时,庞大的「情感」数据奔涌而至,像海啸一样冲击着祂核心,激起翻天覆地的更迭。
单音调的机械音使付奕警惕望向王座后巨树的深处。所有的银叶突然集体沙沙作响,发出一阵可怖的噪音,又猛然停下,全部朝着她翻转过来。透亮的银面倒映着跪在血洼里的大口进食的自己,像是无数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沙沙!银叶整齐地抖动了一下,激起一波声浪。接着盘根错的树枝拧成一股长矛向她袭来,直指要害。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付奕心下一凉,深知在银枝殿正中的自己无处可躲。然而身体被刺穿的疼痛没有传来,方才还是食物的黑触手忽然弹地而起,硬生生缠上毫不留情的树枝,为她抵挡住致命的攻击。
这……这古神怎么投诚得这么快?
… 」
赤红的瞳孔紧缩,付奕心神不宁地看向乖巧盘在大腿上的黑触手,内心涌动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的、委屈的、不安的……她想掐住那只在她腿间乱蹭的触手质问,颤抖的手伸过去,却最终变成了抚摸。黑油油的触须绕着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但正是这份置身事外的温柔让她倍感生气。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Nyx。”
付奕疲倦地呢喃到。只不过这次,她的问询不再有去无回。
“奕,我在上传你的意识。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脑海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付奕眼眶一酸,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
“放我回去!你把我的身体怎么了!我的工作!我所有的一切!你这可恶的家伙!快放我回去!”
当银枝再次向她发起攻击时,付奕甚至没有躲,只是愣愣地站在铺满血的大厅中央,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被她驯服的触手死死地贴在她脚边,替她阻挡着一次次攻击,非敌非友,却也难分难舍。
“奕……抱歉,只有这一点我做不到。”祂顿了顿,似乎像人一样斟酌了片刻,“但我可以帮你,让意识上传的过程不那么痛苦。”
银枝的袭击改变了策略,它们突然不再想杀死她,而是转为控制。系统的转变很快获得了古神的让步。王后被银枝死死地捆在血迹斑斑的王座上,黑的触手沿着她的腿重新攀上来,像缠住溺水者的水藻。付奕斗志全无地坐着,豆大的眼泪不断往外翻涌,宛如一只被困的小兽自言自语地哭嚎。
“我不要上传!我不要永生!我是人!我他妈是人!我他妈是有血有的人!”
可是Nyx用沉默回应了她的呐喊。祂没法告诉她所有的人最终都会被上传,祂更不可能告诉她,是格林兰选择了她作为初始阶段的实验对象。祂知道她有多倔强,所以祂绝不可能把她给效率至上的系统——那家伙一定会在过程中弄碎她。
她必须得是完整的才有意义。
OL…」
银叶镜子闪烁完一阵眩目的白光,里面投影的画面显示出一片繁荣的市井街巷。此时正是清晨最繁忙的时候,市民们聚在商铺前砍价,天真的孩子手里攥着风车在欢声笑语中奔跑。天灾是随着一层黑云出现的,它迅速地铺满整片蓝天,仿佛刽子手为死囚带上遮蔽双眼的黑布。当人们再次抬起头时,迎接他们的是雨点般的乌黑触须,坠入任何黑暗的缝隙中落地生根,接着迅猛地生长成可怖的绞刑器。在倾盆而下的死亡前,任何逃跑和躲藏皆是徒劳。玛丽亚泪流满面地看着银镜里惨绝人寰的屠杀,即使只有图像,耳朵里也灌满了震耳欲聋的绝望。
“……停下……停下……”
孤独的王后被困于王座,而她的国家早已是一片血海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