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摩擦
陈筠这几天都在陪弟弟。
暑假中期时,父母把弟弟送回了老家,叮嘱陈筠要照顾好他。
弟弟比陈筠小五岁,幼时因为父母工作繁忙,一场手足口病引起的高烧未及时就医,耽误了病情,烧成了肺炎,给送入PICU抢救了一周,虽然给救了回来,但是在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了,每年换季的时候都是医院的常客。
陈筠皮实,父母便让陈筠多带弟弟出去玩玩,一来增强体质,二来有人照顾,给大人省点心。
于是陈筠后面就多了个胖嘟嘟的小不点。
她和陈兰忻去田里探险的时候,陈筠都得小心看着弟弟,以防他那小短腿一下子没注意,掉进田里去。
陈筠小时候出于好玩,和爷爷过秧,当时的她和现在的弟弟一样大,背着个箩筐,爷爷带着她在田垄上走着,大人的长腿轻而易举跨过了一道排水沟,却拦住了小小的陈筠。
她反复打量着这道沟,大约有她半人长,好似能跳过去,又好似不行。
爷爷见她没跟上来,回头叫她,小陈筠摇了摇头:“爷爷,我感觉我过不去。”
爷爷大笑,对大人来说,这么一道小沟,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他鼓励陈筠跳过来,就像之前跨越的每一道沟一样。
本就胆大,凡事都喜欢尝试的小陈筠被这么一阵撺掇,不再犹豫,憋着一口气奋力一跳——
一头栽进了旁边的农田里。
在田的另一头气得大叫,一边骂着老头子有毛病,一边跑过来把刚被爷爷从农田里一半水一半泥的地里拉出来的小陈筠拖回家好好洗了个遍。
被泥巴淹没半身的感觉一点都不好,陈筠甚至在里头看到过一条又红又大的蚯蚓在泥巴里头向她蠕动,想到这里,陈筠就恶寒地抖了抖,想把那糟糕的感觉抖散。
如今她长大了,曾经对她来说难以跨越的田沟也变得像是一条小缝一般,来去自如,但她没有忘记自己年幼的弟弟。
陈兰忻走得很快,似乎前面有什么金银财宝等着她发现一样,把时不时回头照看弟弟的陈筠拉了一大截,陈筠无奈想叫她慢一点,但那人装聋作哑好似没听见。
碰上了一条连如今长大的陈筠都觉得有点宽的沟,好在这时不是浇灌的时间,沟底是的。
陈筠把手里的竹竿递给弟弟,走下沟底灵巧地跳上了对面的田垄,再回身指引着弟弟靠近,弯腰把小胖墩抱了过来。
陈兰忻蹲在远处等她们,面无表情看着陈筠怀里那个小“拖油瓶”。
在以前,陈筠也一点都不喜欢带小孩,可是小孩子就是本能地粘她,好似猫遇上猫薄荷。
弟弟特别喜欢追着陈筠屁股后面跑,“姐姐”“姐姐”喊个不停,把陈筠弄烦了,就揍一顿,打得小孩哇哇大哭,回去找妈妈告状。
然后母亲就会把陈筠狠狠修理一遍,打得陈筠也哇哇大哭,又没办法得委屈巴巴带上了这个讨厌的弟弟。
当然,等母亲一走,陈筠又会恻恻地好好报复这个喜欢打小报告的家伙,直到他要哭不哭才罢休。
那时候陈兰忻更多的是同情,她会偷偷帮助陈筠恶作剧,来发泄心里的不满。
想到这里,陈兰忻脸上露出了一个坏笑,今天她也要好好捉弄这个小不点,没有为什么,单纯就是她觉得碍眼。
陈筠已经带着弟弟跟上了陈兰忻,陈兰忻若无其事走到陈筠身边,附耳嘟囔了一番,陈筠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但在陈兰忻的软磨硬泡下,她瞧了瞧周围的环境,见前方已经是一篇平坦的田地,没有什么坑坑洼洼的水沟后,终于微笑点了点头。
弟弟本跟着姐姐走着,他觉得很好玩,一路上有许多盛开的野花,五颜六的,和幼儿园老师给他们看的绘本里的一样。
可突然两个姐姐开始奔跑起来,将他一个人远远地抛下了,他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想要跟上她们,却还是只能眼睁睁望着她们越跑越远。
一阵要被抛弃的恐惧席卷了幼童的心灵,他放声大哭起来,想要姐姐等等他,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这片田地的中央有一小片树林,陈筠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树,可是她们能爬上去,之前她时常带着陈兰忻爬到树上乘凉。
今天她们也爬到了树上,坐在高处,整片农田一览无际,天高云淡,碧空如洗。
只有田垄上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惊惶地奔跑着,朝她们躲藏的方向跑来,幼童尖利的哭声逐渐变得凄厉,像是要把嗓子喊哑一样。
陈筠愣住了。
弟弟从未哭成这般过。
以前他的哭声都是故意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所以陈筠一听就会牙痒痒,却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收起本来要揍他的拳头。
可这一次小孩的哭声充满了惊恐,肺都要咳出来似的,白嫩的脸哭得紫红。
陈筠怕了,一种本能的恐惧涌现出来,让她的心战栗。
陈筠要下树,却被陈兰忻拦住,陈兰忻此刻像个拥有着天使面孔的小恶魔,她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兴奋的微笑,好似戏耍老鼠的猫一般看着树底下哭得一塌糊涂的堂弟。
“你下去什么,再让他哭一会嘛,多好玩啊。”
陈筠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弟弟一眼,心里还是担心他的身体,这么哭,会把身体哭坏的。
她还记得一次次半夜惊醒后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全家带着弟弟深夜披星带露赶往医院,只留下了熟睡的自己的夜晚。
她讨厌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不了,我还是下去吧,我不想玩了。”
陈兰忻不开心了,拉住她的手。
“为什么?”
陈筠沉下了脸,甩开她的手,她第一次对陈兰忻生气。
“够了,你自己玩吧。”
陈筠爬下树,走到弟弟的边上,蹲下来抱住他,轻声安抚这个哭得嗓子都哑的孩子,直到怀里的人哭声微弱下来。
她牵起弟弟的手,余光看到陈兰忻还呆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脸上带着一抹难堪和尴尬。
陈筠转身带着弟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