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过去的转折
周四放学,铃声一响,李宿夕再次眼睁睁望着陆泉出了教室,被迫困在座位,脸上带笑地附和前来搭话的新同学——哎,有时候太受欢迎也是个烦恼。
终于走出校门,他按照消息来到停车位,敲响了其中一辆豪车的车窗。
车门打开,他嬉皮笑脸地钻进去。
“我姐今天用车,谢谢漂亮的白小姐愿意载我一程。”
白梨笑着别他一眼,“到东区来,变这么寒碜啦?”
李宿夕向司机报了东区的新住址,扣上安全带坐好,“我现在住我姐那儿,她最讨厌家里那一套。”
“啧,我反正不理解你姐,放着家里的财产不要,情愿自己累死累活,我绝对忍不了。”
“哈哈,追求的东西不同,你怎么知道她是在忍呢。”
白梨不置可否地扭了扭脸,朝前面慢速掉头的司机吩咐道:“刘姨,一会儿我约了人逛街,先送李宿夕。”
轿车上路,李宿夕颇有兴味地转向窗外还没看腻的风景。
“话说,你和陆泉熟吗?我这几天正心惊跳等着林松潜打击报复呢,结果等半天人影都没见着,怎么回事嘛。”
“你、”白黎无语至极,嗤笑一声:“皮痒可以直接跟我说,你就祖上积德吧,要换了以前、”她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跟嗅到腥味的狐狸似的,李宿夕顿时来了劲,“什么,以前怎么了?”
白黎探究地对上他笑盈盈的脸,“合着我那些话说给聋子听了,你对陆泉不是认真的吧?”
“反正——也无聊嘛,你不觉得舞会那晚特好玩吗?”李宿夕狭长的狐狸眼微眯,狡猾又尽显调皮,他想起林松潜直白无视他的样子,歪头找了个合适的形容,“尤其林松潜,比你说的可幼稚多了。”
“林松潜哪里幼稚,你瞎说什么!”白黎猛地提高了声音。
“嗯?”立即品出了点东西,李宿夕坏笑道:“哦——我说呢,原来你不是忌惮林松潜,而是在意的不行、”
“那又怎样?”被拆穿了,白黎大方承认,“林松潜的气质你们这辈子都学不成!”
“诶哟!”
“你就酸吧,别看他一碰着陆泉就变绵羊,他手段厉害着呢。”
李宿夕半是好笑地呵了一声,“和自己的继妹光明正大谈恋爱、连跳个舞都要管的厉害吗?”
“你懂什么…”白黎不爽地盯他一眼。
“那你倒快说啊,让我也学习学习!”
白黎不是很想讲那件轰动一时的事,这意味又要品尝一遍她无疾而终的初恋。
因为家里的娱乐公司,她从小接触娱乐圈,也偶尔玩票式地当当模特。说是从小阅遍美也不为过,在眼光变挑剔的同时,她也渐渐明白了不少道理。
皮囊是廉价易变的东西,藏不住人的本。
她记得有一次拍摄结束,和她搭档的男孩虽然长的不错,说话却市侩得吓人,现在想起来依然令人反胃。
「你和摄影师关系不错嘛,他包你了?一个月多少?」
她开始理解皮相带来的欺骗,大概这就是成熟的标志吧。每每有这种感慨,她便会装模作样地感慨——哎!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完美的男人吗?
不过,非要说的话,大概还是有的。
升上初三,白黎和林松潜分到一个班。
她撑着下巴观察右上角座位的林松潜,感觉每天上学都有了动力。清俊优雅的气质,待人接物温和礼貌,连藏于其下的冷淡也恰到好处地激起人的好胜心。
即便出生名门,也没有仗势欺人。和人对话时直视的视线也好,认真学习的姿态也好,都令人不可抑制地心动,隐秘地渴望着他为自己露出特别的神情。
她尤其喜欢他的手指,修长净,骨节分明。偶尔他在音乐课上弹钢琴,漂亮的手指跳舞一样轻跃,哪怕穿着和大家一样的白校服衬衫,林松潜依然聚集了所有的光芒,美好得如同初恋电影中永恒的少年。
集相貌、家世、人品于一身,世界上绝对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于是,她决定把林松潜作为初恋。
她一边暗藏心动,一边接近。家族一有聚会,她就会借此邀请林松潜。
他当然会答应,只是,每次出场必带陆泉。
每次。
看到那个孩的瞬间,白黎就品尝到了满腹苦涩的嫉妒滋味。
那时的林松潜还带着些稚嫩,体贴地照顾陆泉,如同哥哥一样。她心里焦躁,又忍不住想,他们从小长大,亲密很正常。反过来讲,在众目睽睽下,他对陆泉冷淡无情,才是没有人情味。
没关系,他们是继兄妹,我还有机会。她一遍遍说服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暗恋实在是件自欺欺人的事情。
即使不同班,林松潜放学必等陆泉,无比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背到肩上。只要孩出现就坚定不移的视线,情不自禁的快乐笑容,渴望取悦对方的迫切浸透在他眉眼、声音、动作。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同学聊天,一边看着对面走廊里正与孩说话的林松潜。
原来他开心时候的笑容是这样吗?她愣愣看着忘记了答话。
一场自以为是的暗恋,还没开始就要烟消云散了。失恋的挫败让她把愤怒转移到孩身上。
她凭什么抢走她的初恋!他们身份不配!出身不配!重组家庭的兄妹传出去也是丑闻!林家绝不会允许!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亲口告诉她!
可当她站到陆泉面前时,她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泉当明星一定会火,她条件反地判断到。清丽秀美的相貌,身材竟然也匀称修长,乌木般的黑卷发轻轻笼在脸边。最吸引人的是,在这近乎纯净的脸上,那双聪敏警惕、自信笔直,却又隐约藏着早熟忧郁的眼睛。
漂亮而有个,一看就很聪明,这种类型最有观众缘了。
她还没开口,陆泉倒先皱了下眉,半是好笑:
“喜欢林松潜就去告白,大胆点。”
什么啊!她在讽刺她吗?!真、让人讨厌!林松潜怎么会喜欢这么没礼貌的孩!
但原因……其实也没那么难懂。
他们之间有她无法跨越的时间,无法想象的故事和不可能到达的秘密。独自沸腾的暗恋就像一场陡然炸开的烟花,她默默看着它落下,有硝烟余味,染着湿在心底渐渐熄灭。
那时候他们还是表面兄妹,直到那件事为止。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上着她讨厌的数学课。楼下闹哄哄的,大家起初只以为是体育课太闹。突然,走廊里响起奔跑的急促脚步,学生们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过去。
“陆泉同学在吗?”
那个学生猛地拉开隔壁教室的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响又乱地在安静的走廊里振动。
她注意到瞬间抬头的林松潜。
“请跟我走一趟,陆泉同学,快一点!”
教室里立即发出乱哄哄的猜测声,她看见林松潜站起来,在老师惊讶的询问中径直往外走。
她想也没想,起身跟上。
还没走近,那个学生已经拉住陆泉匆匆往外跑去。两人正巧与他们擦肩而过,孩在奔跑中回过头,黑发飞舞,刚露出饱含疑惑的双眼,就被强拉着跑远了。
她正愣着,身边的林松潜已经快速向前追去。
她心里一慌,不由大喊:“林松潜,等等我!”
她也控制不住地跑起来,男生拉着陆泉,她追着林松潜,几个人就像突然拍起电视剧一样你追我跑,荒谬得让她想大笑。
场上,光正好。远远可见一群穿着体育服的学生围成半圈,纷纷伸着脖子看向高处。她喘着气顺着众人视线眯眼望去,天空一碧如洗,又被高楼天台的边缘切割,上面坐着一抹灰人影,在巨大的蓝幕布下摇摇欲坠。
见陆泉来了,众人脸各异,迎着她自动分开一条路。
体育老师掩着手机递给陆泉,他已经急得满头大汗,“陆泉,好好和他说话拖延时间,等警察来。”
林松潜在一旁着急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陆泉和他说?”
老师根本没空解释,一旁的学生说:“那个人要求和陆泉通话,说什么他都不听,还把天台上锁了,人上不去。”
她第一次看见林松潜俊雅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老师打开免提,陆泉显然还在状况外,极度莫名其妙,但被众人包围着,她无处可逃只能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陆泉。”
“嗯,我看见你了。能向我招招手吗?”手机里很快响起一道男声,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沙沙作响,模糊得像从破旧录音带里传出来的。
陆泉迟疑地向上看去,光刺眼,根本看不清六楼上的脸孔。
“快招手啊!快啊!”有人响亮催促,接着更多。
陆泉皱了皱眉,还是伸展手臂照做。
“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注意到我。”少年的声音温柔异常,甚至称得上柔声细语。
众人表情古怪地看向陆泉,林松潜想上前一步被老师抓住手臂。
此时,陆泉才好像想起了什么,语气迟疑:“你是,叶禹?”
“我想在死前见你一面。”
听到他说死,陆泉变得紧张也更加困惑,“什么?你先不要冲动!我、”
“陆泉,说你喜欢我好不好。”他伸长手臂朝底下招手,没了支撑让他大半个身子探出来,空荡的衬衫被吹荡起来,像只单薄的白旗。
“你小心点!”陆泉慌张大叫。
“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我好想看,又舍不得。”他的声音哽咽,听起来像呜呜风声。
陆泉不知道怎么安慰,求助地看向老师,但老师也没有办法。学校的保安已经聚集过来,近处教学楼的窗口挤满了看戏的人。甚至开始听见口哨和起哄,光下的自杀舞台,渐渐变成一个残忍的消遣。
“老师!这样根本没用!”林松潜大声斥责,白皙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陌生得让她恐慌。她连忙拉住他,“你别刺激他。”
“我真的不明白…你能先下来吗,我们好好谈谈。”陆泉有些颤抖的声音制止了林松潜的冲动。
“为什么呢,你又不喜欢我。”男孩像悲剧的主人公,演着即将落幕的剧,“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他说着可怕的情话,又像永恒的诅咒。
“陆泉,你永远别想忘记我。”
手机伴着凌厉的风声,随着体高速落下,尖叫响彻场。
“啊啊啊!他跳下来了!!!”
“啊啊啊啊啊——!”
顿时疯狂溃散的人群,没人真敢去看那头的景象。纷乱中,她被人狠狠绊倒在地。再抬头,林松潜已经紧紧抱住陆泉,牢固地站在她身前,护住她的双眼双耳,试图从这残酷无理的一切中保护她。
永远别想忘记我——他成功在陆泉心中种下永恒的诅咒。
原来爱也会让人毁灭。她顺从地接受心理辅导,把伤害减到最小。而且她有预感,这飞来横祸必定不会轻易放过陆泉。
果然,祸不单行,她不禁感慨起陆泉的运气。
叶禹的身份很快曝光。他的父亲是藤叶出版社的社长,得知儿子在学校自杀后,迅速在自家报纸上公开叶禹的日记,证明他在学校遭受的校园霸凌。痛斥贵族学校的腐朽制度,过早向学生灌输阶级差别观念,是对现代自由平等的亵渎,并以一己之力提倡废除贵族制度的学校模式。
而学校内,那日的视频也在学生间飞速传播。巴德明顿的声誉与学生的未来、父母的投资息息相关。陷入恐慌的学生,很快展开对陆泉的攻讦,把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都是陆泉玩弄了叶禹的感情,才造成他的自杀。
当时,光在学校论坛里,她就看到许多自称是陆泉玩弄叶禹感情的目击者。编造的故事之滑稽,让她都忍不住发笑。比起解决没有人承认的校园霸凌真相,把陆泉推出去当靶子,显然更有效率更有话题。有视频,有人证,几乎就是真相了。
媒体蜂拥而至,开始大书特书,陆泉的学生证照片和叶禹并排放在一起,出现在各个报纸各个版本的爱情故事里充当人物头像。
更搞笑的是,陆泉出的相貌也引起娱乐媒体的疯狂讨论,试图扒开她和模特陆燃谜一样的关系,究竟是姐妹还是秘密母?
红颜祸水?!加害人竟是图兰林氏继!媒体的手也试探着伸向林家。
终于,蛰伏三天,林松潜正式出手。事发那天,他当机立断为他和陆泉请了一个月的假期。联系律师团,以最快速度进行调查。整理好证据,分别将叶父、藤叶出版社告上法庭。
对叶父,以家庭冷暴力、虐待儿童、伪造证据起诉,出示了心理医生提供的,关于叶禹妄想症和自虐倾向的诊断书。并通过科学手段验证了跨度二个月的日记,实际上是在一个星期内写成。
对藤叶出版社,以污名巴德明顿、发行假新闻起诉。
与此同时,向媒体揭发叶父的真面目。叶禹自小体弱多病,母亲早逝,父亲很快再娶,又生一子。在新家庭里逐渐被排除在外,造成他孤僻郁的格。在毫无温情的家庭环境中,叶禹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他在日记中伪造与陆泉的接触便是证明。他还存在严重的自虐倾向——他身体上的疤痕也被法医证实。
他是家庭冷暴力的受害者,同时,也是陆泉的加害者。
在林松潜大伯林栋书检察官的帮助下,法院为陆泉启动未成年受害者保护条例。在所有发行的报纸新闻上,彻底删去陆泉的名字和照片,所有提及陆泉名字的节目全部下架,只留有少A的形式出现在档案中。
图兰集团还联合学校,对在论坛上传播造谣的学生,以诽谤罪和侵犯肖像权起诉。并说服投资者家长联盟,开除情节严重者。
其他难以判定的造谣者,则在忽然的某天,以学生证和造谣内容并列的方式,整齐地被挂在学校论坛上,长达一个月。
在图兰集团的压力和利益驱动下,家长和学校快速联合,让学生对此事三缄其口,一致对外。巴德明顿的各界名誉毕业生,包括已经从政的议员,也出现在媒体上,为学校名誉作保证。强调学校的光辉历史,为国家大力培养人才的能力,及其存在的正当合法。
结果,藤叶出版社破产,学生十余人被开除,包括不负责任的体育老师。
这件事的解决之快,令人咋舌。在各方势力的作下,两个半月后,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再去找那时的报纸,只能看到家庭悲剧导致少年自杀类似的字眼,陆泉和巴德明顿都被最大限度地隐藏。
至于叶禹到底为什么自杀,和陆泉又有什么关系,已经没人敢关心了。
白黎经常忍不住想,在林松潜把陆泉藏起来的那几个月里,他们是怎么度过的?
等陆泉再回到学校时,她明白了。
陆泉开始主动牵起林松潜的手,信赖地依偎在他身边——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而林松潜笑着低头亲在她嘴角,不再加以掩饰。
陆泉变了,林松潜也变了,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