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
陆维帆的陆公馆位于法租界的福开森路,一幢四层欧式风格的花园洋房。
晓日东升,晨曦浮在赭红漆木百叶窗,似飞了金的尘埃,一棱一棱的窗棂镀上呛人的光影。
杜鸣筝手挡在额间,玲珑曼妙的曲线躺在席梦思双人床,她睁开眸,见自己是在陆公馆的主卧,略一动,想要起身,浑身酸软不堪。
昨晚被那男人压在游艇内舱要了数次不算,回到公馆,又在床上百般蹂躏她。她实在体力不支,最后伏在他怀里,眼帘半垂,昏昏乎乎,任由他肆意挺腰深入。
床头柜搁着一封信,信封字迹锐利劲挺,写着她的小名“筝筝”。
杜鸣筝冷着脸打开信封,掀开玫瑰粉信纸,是用法语写的艳情诗,诗里详细写了昨夜她与他的声犬马,气得她立刻将信纸撕得粉碎,狠狠扬在废纸篓。
折腾一晚不算,还有时间体力写这些玩意。
这男人果然是变态。
转进衣帽间,选了件珠灰丝绒的高立领旗袍,梳洗毕,推开门,往旋花楼梯走,一路上佣正在晨扫,见到她便停下脚步,低头轻轻地唤道“太太早安”。
在陆公馆以外的地方,陆维帆同意和她做两条互不相识的平行线,但在陆公馆,却要求所有男仆佣唤她太太。
杜鸣筝真的觉得好笑,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这栋屋子,前前后后到底有多少位太太?不然这些佣何以叫得这般得心应手,率以为常。
杜鸣筝下楼,只见西式的长方形餐桌,除了陆维帆,还端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玄底细丝驼绒长袍,宝蓝宁绸马褂,虽是坐着,身子却只占半张凳子,极为恭敬。
彼时英美公共租界的管理部门是外国侨民主导的行政机构工部局。工部局的最高决策机构是董事会,董事会一共设置九个席位,其中英籍董事占五席,美籍董事占二席,日本董事占一席,华人董事占一席。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体,便由董事会九位成员公开投票表决。
杜鸣筝认出,这便是那工部局唯一的华人董事,孙鸿卓。
她又瞥了眼陆维帆,他天阔云闲地靠在椅背,白衬衫锢着紧实胳臂,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指尖银勺拨动杯中热咖啡,烟雾袅袅,比起对方的拘束,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那孙先生看到杜鸣筝先是一愣,随之立刻站起身。陆维帆见他动作突然,转身回望,目光落在楼梯,堂堂的一副美人景致,杜鸣筝的素面朝天,落在他眼里却是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这样的好看。
他拉过她手,视若珍宝地介绍:“我太太。”
这孙先生不亏是商界大风大浪滚过来的人,面上看不出一点讶异,仍是笑孜孜的,朝她点头,殷切地唤着陆太太好。
即使知晓她是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后杜鸣筝,在南京有家室有丈夫有儿,现在和其他男人居住,也这样毫无芥蒂地同她打招呼,如此情真意切,当真初次见面一般。
然而这番堂然皇之的介绍,打破了杜鸣筝和陆维帆此前的协议。杜鸣筝当然不理,兀自在餐桌前坐下,佣执着玻璃壶上前,为她斟满牛。
陆维帆伸手在杜鸣筝脸颊捏了一记,而后看向孙鸿卓笑道:“我太太小孩脾,孙先生勿怪。”
孙先生笑得愈加灿烂,不住点头:“陆先生这般爱,陆太太这般淑雅,当真琴瑟和谐,令人欣羡。”
淑雅。
杜鸣筝冷笑。
原来和别的男人噶姘头,也可以算作淑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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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噶姘头:一词最早出现在清朝的上海方言中,用来描述男之间非婚姻关系的同居行为。这种关系可能包括共同生活、饮食等,甚至有时仅指关系而不涉及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