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诱捕

“之前那位烧腊师傅是从广州请来的,”关铭健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釉青白的骨瓷碟,叉烧的油光在碟心聚成一小洼,“做了三个月就说要去旧金山唐人街闯荡。”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这位香港师傅,昨天才把'深井烧鹅'的秘方出来,尝尝看。” 鄢琦注视着那块被心挑选的叉烧——肥瘦相间的部位,边缘烤出琥珀的焦脆。餐厅顶灯将其他员工们拖长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像皮影戏里疲惫的剪影。 “他们她话音未落,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抱着文件袋匆匆走过,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那人瞥见关铭健的瞬间明显僵了僵,低头喊了句“关总”。 “嗯。”关铭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无奈地笑笑,“之前是不是听说,国资都很清闲,只是读书看报喝茶?” 鄢琦抿一笑,“是有听说过,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偏见吧。” “以前是这样,”关铭健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现在国资想要上市,去更广阔的市场里竞争,只靠政策优势是绝对不够的。” “要想完全剥离开不良资产,必须在香港上市,前期筹备和要改变的东西太多,所幸还是有很多人向往新的世界。” 鄢琦眼睫轻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勺边缘,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新的世界。 她确实去过大陆,却只到过首都和那座被称为金融中心的S市。在剑桥读书时,身边那些公派留学的同窗们总是意气风发地谈论着未来。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而她却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连呼吸都要遵循家族的节奏。 “本来准备了柠檬茶,”关铭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一杯温热的蜂水被推到她面前,“怕你晚上睡不着。” 他的手指修长净,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条熟悉的手帕。“上次落下的,”他将叠得方正的手帕放在她掌心,常春藤刺绣的一角正好朝上,“替你保管了几天。” “……谢谢,”鄢琦盯着绣了常春藤的手帕一角,轻轻拍了拍额头,无奈地笑,“在你面前总是这么冒失,抱歉。” “确实有点,上次跳舞,你也进错节拍了。” 鄢琦被他的话噎住,想起他低头时那个侵略的眼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 “不过很可爱,”关铭健轻轻地笑了一声,“谁说人一定要面面俱到呢?就像这条手帕,你忘了,我记得,最后它还是会回到你手里。” 蜂水的甜腻突然堵在喉间。鄢琦垂眸抿了一口,胸腔却无端发紧,仿佛有人正漫不经心地踩住她的气管。 “洛桑家小儿子的婚礼请柬,昨天我找人送过去了,但你看起来并没有收到。” 男人低头看着瓷盘里的灯光倒影,淡淡地替她叙述着事实。 筷子举到边,鄢琦却突然僵住,芥蓝菜从筷间滑落。她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是不是被扣留了?”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眼中的慌乱。 “我不知道。”她放下筷子,抿了抿,“没有人送任何信件给我。” 关铭健轻轻地笑,“猜到了,所以我寄过去的是复印件,这一份是洛桑夫人的亲笔。” 他从口袋掏出小小的信封,里面装着白蕾丝拼接装饰的邀请信,带着金粉的笔迹在信的开头写下了 “琦琦,有人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上次你和英国侯爵的约会,似乎也是有意被泄露给八卦媒体。” 而他们的开场舞——关铭健眯了眯眼,咽下那句沉的话——却被媒体刻意忽略,只留下他们与赛马协会会长的剪彩照片。 鄢琦小心翼翼地接过邀请函,指尖微微发颤,“谢谢你。” 她与洛桑家素无往来,但鄢鼎早年与欧洲老牌债券机构过从甚密,引得华尔街新贵对鄢氏基金虎视眈眈。 没有资本会放弃香港——一个天然的、独一无二的缓冲灰地带。 鄢鼎有意拉拢华尔街资本,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扣留她的邀请信。 那就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上个月才回港的鄢以衡。 她本无心争夺家产,但母家步步紧逼,不仅逼死了鄢以衡的生母,更强行将他记在母亲周芙伶名下。 鄢家又何尝甘愿如此受制于人?从小就把她和鄢以衡两人送到不同的地方读书,鄢鼎对她几乎是放养,可对同岁的鄢以衡却是手把手栽培。 她就像是一枚橡皮筋,一端被周家紧握,另一端被鄢鼎拉拽,断裂就在转瞬之间。 “琦琦,”有人看见她苍白的脸,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恍然惊醒,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药丸,可那里却空空如也。 有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腕,男人拧着眉看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苍白地摇了摇头,“可能有点累了。” 关铭健眼微黯,她有些虚弱的脉搏就在他手下,他对她的状况心知肚明。 可上次她也这么说,有点累了,可那个时候的她,应该是刚吃过喹硫平,整个人的反应有些迟缓。 “你有没有别处的房子?” 关铭健忽然开口,“我送你去安静点的地方休息,明早我接你去机场,证件你待会让人送到我这里就好。” 思绪混沌中,她茫然点头,仿佛断片般呆坐在原地。 男人“嗯”了声,低头咽下一块凉了的虾饺,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防备心太弱了。 她还没意识到,就已经将证件托付给他。或许直到踏上美国领土,她才会惊觉——没有他的首肯,她哪里都去不了。 指腹残留的药粉被他轻轻拭去。他凝视着她衣领间露的纤细脖颈,忽然思索该用什么珠宝来装点这份即将属于他的珍藏。 --- “阿森那边有动静了?” 关铭健扯松领带,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里,指尖却轻轻抚过身旁的座位——那里还残留着鄢琦身上淡淡的栀子香。 “嗯,”前排的秘书许尧推了推黑框眼镜,“他准备见鄢以衡,约的明早八点半在茶楼见面。他买了两张船票,应该是给他和鄢以衡的。” “好。” 关铭健转了转腕表,白金表链在夜中泛着冷光:“鄢以衡应该自己也没想到,阿森为他卖命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会出卖他,勾结别人算计自己。” “人心都是无常的,哪有什么是纯粹永恒的?”许尧也勾起嘴角,“Alex,当年我们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那些自以为能为兄弟两肋刀的人,最后都不过如此。” “是啊,”关铭健饶有兴味地点头,“想要建立信任很难,可是心生隔阂,只是在一念之间。” “大陆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许尧递过一份纸质文件,鄢以衡的签名力透纸背,“Alex,万事俱备。” 霓虹灯在车窗外不断倒退,关铭健合上文件夹时,指尖在封面敲出的节奏。 --- 欢迎大家评论留言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