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恨生

高数的补考在阶梯教室,早上八点半开始,渊一直都很奇怪自己一到学校为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闹钟。慌里慌张背着小书包赶到教室的时候监考老师已经在数卷子了,气喘嘘嘘地坐在第一排,把手机静音关机放在右上角。 其实她还是不知道高数怎么考,甚至她上次认真做了还不如平时蒙得对的多,边考边愧疚,觉得很对不起哥哥。卷后渊蹲在门口等舒情争,和只墙角里长出来的蘑菇一样,周逸把笔塞进口袋里出来时差点被渊拌了一跤。 “你怎么蹲在着啊!” “我在等我的室友啊,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买一下新的洗衣。” “等等,我昨天忘记带东西了,我哥还要给我拿到门口呢。” “那好办啊,一会儿我开车出去把车先还给我哥,再和菱角一起回来,出去的时候我帮你找你哥拿。” “这不好吧……”要是其他东西渊其实不会感觉什么不好的,关键是一些见不得光东西,总不能让周逸给她提几条内回来吧,这不对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懂的我懂的,到时候让菱角帮你拿着,我绝对不看!” 她还要辩驳几句时,舒情争背着小挎包出来了,和周逸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头对渊说:“走吧走吧,今天洗衣打折,我们快点去,别给抢光了!”扭头的瞬间是她柑橘味的护发素气味。 “那就这样吧,回来的时候让菱角拿到你宿舍下给你。” 打折的校园生活部在老校区那边,是他们学校最早的校区,在山的另一面,可以走盘山的小路过去。那边大部分都是学长学姐的试验田,坡水热好,对于植物生长也好。老校区已经没有什么教学楼了,前几年校区扩建该拆掉都拆了,大抵只剩下研究生寝室,和一座三层楼的实验室。 生活服务部在宿舍楼西边,紧挨着一口水井,出入的大多也都是研究生。农学生都忙,大多泡在试验地里或者实验室里,实在没时间跑到新校区买生活用品。因此老校区的小超市货物一直都堆积很多,到了临期时打折甩卖,这才比平时多了点客流量。 在路上渊就看见哥哥给她发消息,问她下课了没,来门口拿一下东西。淼站在一棵松树下面,黑衣黑,手上抱着个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他反复确认妹妹回消息了没,想着兴许还在上课不能看手机吧。 妹妹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了:内个,哥哥,我和同学在后山买洗衣粉,周逸一会儿出学校你给他吧。哥哥,你这个袋子保险吗? 淼的一口气差点没捯上来,他的好妹妹连这么隐私的东西都要让别人来拿吗?还是说,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他们到哪一步了,牵手,接吻,还是…… 淼觉得自己的眼皮突突直跳,他十多年来第一次想要质问她,问问她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呢,如果妹妹和周逸真的是有关系的,其实这件事无可厚非,反而是他提着为妹妹买的内衣站在校门口极不合适吧。 松树上有三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扇着翅膀,有时还掉下几片羽毛。喜鹊这种鸟叫声很大,声音也不甚好听,特别是几只喜鹊聚在一起时,吵得能把人天灵盖掀起来。淼觉得耳朵里刺痛,如指甲划过黑板时带起的毛骨悚然的声音,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生锈的钢针扎进他的大脑。 他是脾气好,但不代表他一点情绪不会生出,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复杂的恨意,可却不恨妹妹,不恨周逸,唯独恨他自己。他为什么是她的哥哥,为什么只能是她的哥哥。 他贪心了,他对自己之前的想法后悔了,他已经不甘心站在妹妹的身后,看着她与别人亲昵。他无法想象妹妹以后的孩子叫他舅舅时他还要笑着答应,用超出亲缘关系的粘腻的眼神偷偷看她,以及与她长得相似却又有不同的孩子。 秒还记得妹妹给他写的心愿券,如果他可以的话,能否乞求让自己当她的情人,只要被承认就行。他的心真的能够重见天日吗? 牛皮纸袋子的提手被汗水晕湿,皱皱的,他没发现。只看见一辆车停在他的面前,周逸从没关的车窗里探出头来:“渊渊哥哥,你直接放在后座上就好了。”周逸明显是刚会开车不久,手忙脚乱且端端正正地把着方向盘,看起来很认真。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控制右后方车窗的按钮,只能解开安全带,把半个身子探到后座,去按车窗升降。 “麻烦你了。”淼的礼貌与生俱来,简直是脱口而出,他知道这不能怪周逸,因为周逸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他少了层身份枷锁罢了。周逸和淼告别之后,慢悠悠地开走了,淼还能看见后座车玻璃上一只弹簧柯基在扭屁股…… 渊要去食堂,舒情争她说想回宿舍,让渊给她带份饭回来。渊沿着实验田的小路慢慢地走,有一片是果树培育,一片是蔬菜培育,鲜花培育只占很小块的一部分。花田里种的是康乃馨改良后的品种,矮茎多花苞,重瓣的花瓣边缘是一圈淡黄。旁边篱笆上挂了个吊牌:“康乃馨s0366”另外一个牌子上写着“眼观手勿动”。 只有这一小块地是半荒废的,主人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来,杂草已经比康乃馨要高了。病虫害导致康乃馨的萼片扭曲,上面生了虫洞,有很大一部分花苞没开放就已经变成黄棕,腐烂枯萎。渊不明白为什么这片实验田变成这样了也没被铲除掉,她驻足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离开了。 正午的光暖融融的铺张在一大片的山坡上,像是给万物盖上了薄毯,轻薄却有温度。渊转身没走出去几步远,听见有个人在叫她:“喂,我的康乃馨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