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他
杜珞收敛好思绪,将伞靠在墙角,随后敲响了办公室敞开的门。班主任从办公桌抬头,看见是她立马起身挥手,兴奋地招呼她进去。
“直接进来吧。”班主任示意她坐到面前的椅子上,“怎么现在才来。”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脚步,耽误了老师的时间,抱歉。”
“你这孩子就是懂礼貌,”班主任喜笑颜开,倒也没有再找她麻烦,“我看了你的成绩,考得比模考还好,简直超出我的预期。”班主任一边在电脑上作着,一边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想要填报庆弥大学,按照以往的分数线,你应该是十拿九稳的,现在有改变想法吗?”
“我——”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杜珞的话,只见班主任摆摆手,接起座机,谈话间不时瞥向杜珞。
“她现在就在我身边,我让她和你说吧。”班主任边道,边把听筒递给杜珞。
卷曲的米黄电话线在外力作用下稍稍变直,然而还是差了杜珞一些距离,她疑惑地将头凑近,听筒传来她熟悉的声线。
“珞珞?”
“……是我,哥哥。”这声哥哥实在不必喊的,可杜珞总在时刻提醒自己、也顺带警示杜阁——她们只是一对正常的兄妹。
“听到你声音我就放心了,我借用的工友的电话,不方便多说,你记得填完志愿就尽快回家,等我回来给你做饭。”杜阁的声音急促,不等她回复便挂断了电话。
“你哥哥挺关心你的,一个小时前也打了通电话过来。”班主任转身道,把手中的听筒返回听筒座内,电话线快速回弹,缠成一团,“对了,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
“老师,您觉得庆弥和丰凌比,哪个好呢?”杜珞垂下头,也许是编织绳的接头处融得过于粗糙,小小一个举动便磨得她后颈刺挠,疼痛感不重却明确地存在。她拨弄了几下编织绳,接头处挪到哪就挠到哪,似乎只有摘下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普本怎么和985比啊?更不用提你想要选的专业全国就属庆弥是顶尖,丰凌怎么也比不上。”
明眼人都清楚的事实,杜家的孩子们却一个比一个盲目,哥哥被妹妹的随口一编就骗得晕头转向,妹妹也要犯傻地向班主任提问,从而得到心安的答案。
杜珞一向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只是在来学校的途中遇到美丽的风景,她也会感到惋惜。
外面也会有这样的风景吗?
这个问题的起源要追溯到杜珞三四岁时,她站在路口被杜阁牵住,动弹不得,眼巴巴地望着大巴车驶入蜿蜒的山路。
自那时起,她就开始好奇那条山路的尽头有什么。哥哥告诉她,那边是会让人迷路的深山老林;父亲告诉她,那边是会让人疲劳的零散工活;母亲告诉她,那边是会让人腾达的高楼大厦。
正如考生们总是对同一道主观题有着五花八门的解答。
可成绩优异的杜珞在这道题上却比杜家的其他三人还要无知,她没有任何思绪。正因如此,她无法接受,所以格外向往小镇外的世界。她清楚唯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上一份令她本身满意的答卷。
大概是杜珞思考的时间太长了,班主任没忍住开口:“你和老师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家里人不希望你离家太远。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和你哥哥沟通。千万不要因为距离就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老师是过来人,我也不怕和你说点难听的。小镇里的人文化水平低,结婚早,别看你哥现在这么关心你,未来呢?等你哥有了家庭以后,他怎么还顾得上你,你总不能一直赖在他身边吧。”
“不会的。”杜珞呢喃道。
“老师就知道你不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班主任语重心长道,“你哥的高中文凭在小镇的确算有点‘学历’,不愁活儿。可你不同啊,以你的学识完全可以在大城市里大有作为,何必囿于这个小镇。”
“您说得对,不过距离问题确实是家人担心的问题,”杜珞昂起脑袋,后颈也适应了疼痛,她道,“我会自行解决的,多谢老师的教导。”
“这样就对了,”班主任语气轻快起来,“你考得那么好,结果上了一所不高不低的学校,真的会辜负我们这些老师对你的期望的。”说完,她便利索地替杜珞完善信息。
一切填选完毕,倒真让杜珞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独自撑着伞走在雨幕中,比来时更加珍惜一路的风景。脚下的帆布鞋沾多了雨水,变得黏湿,将她的步伐拖得沉重。
回到家,才发现杜阁比她要早回来。厨房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她反常地走进油雾中,双臂轻轻环绕杜阁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将身上的水汽匀给他。
“怎么这么黏人了,”杜阁手里还握着锅铲,尽可能地减少动作幅度,“去外面坐着,我马上就炒好了。”
“哥哥在赶我走吗?”
“怎么可能,我巴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捆在我身上,只是厨房油烟太大,怕呛到你而已。”
“那你是要让我出去吗?”
“对呀,等我做好饭了再让你抱个够,”杜阁轻笑道,“听话,宝宝。”
因杜娟时常同邻里炫耀,杜珞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小孩儿。她走在街上时,乖巧、听话、优秀此类的“赞美”如细雨般,轻飘飘落在她身上,成为滋养她的水分。
可当听到杜阁命令般的“听话”时,她却不如往常那样自如了,硕大的雨滴浇淋她身,沾水后的衣料重重地压在她肩膀上,成为束缚她躯体的枷锁。
或许这种词语本身就带有规训的意味,每接纳一次便是对自我人格的捆绑。
杜珞有些喘不过气,就连环绕杜阁腰身的手臂都悄然收紧几分,胸口的起伏直抵他坚硬的后背。
“怎么了?”杜阁微侧身子,温柔询问道。
铁铲刮蹭着铁锅的声音,把杜珞的怒气一并翻了个面,最后她只语气轻松道:“别老盯着我,当心把菜炒糊了。”她慢慢松开双臂,收回双手,指尖在他的腰侧划过,“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走了。”
杜阁的午休时间只有一个钟,除去他来回的路程和烹饪时间,剩下得不多,勉强够他吃顿饭。杜珞面上不显露,其实心里依旧郁闷着,倒也省得她还得与他周旋。
“我走了,乖乖等我回来。”
温热的掌心盖在杜珞头顶,随即一个吻落在她额头。她扬起微笑,用脑袋轻蹭掌心,应道:“嗯嗯。”
只是离去的关门声并未听到,杜珞脚边忽感一股热劲儿,黏在她脚底的鞋子被脱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踝之下是多么冰凉。
“小宝宝身上湿了都知道哭,”杜阁单膝跪在她脚边,唠叨着,“你倒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幸好被我看到了,等会儿要是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失去知觉的双脚被他捂在手中,疯狂汲取掌心的温度,大概是见效实在太慢了,他又掀起衣服下摆,把杜珞的双脚揣在怀里,冰块似的脚掌贴在腹部,他硬是一声不吭。
杜珞看向一旁的闹钟,此刻距离他上工还剩五分钟。她又垂眸打量着杜阁的神情,他脸如常,双手隔着衣服不停地搓着她的双脚。
不知怎的,她脱口而出一个问句:“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我就你一个妹妹,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啊。”杜阁说完便转身去了卫生间。
听了他的回答,杜珞的眼皮瞬间耷拉下来,睫毛的影在眼下变成黑眼圈,她的脑子也如同熬夜后的昏沉沉,而后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摇摆不定。
很快,他取来一块湿毛巾和一双棉拖,替她擦拭后更换好,唠叨道:“你月经马上要到了,不要碰冷水,鞋子等我回来给你洗,我先去工地了,你记得关好门窗。”
“知道了知道了,每天都要说一句,也不嫌烦。”杜珞不耐烦地摆摆手,站起身跺跺脚,将拖鞋穿好,走到沙发旁背着他躺下,不再理会他的叮嘱。
关门声轻轻地飘到杜珞的耳边,他终于走了。
她不再梗着脖子,躺平之后,视线随着体位自然瞥向天花板。塑料薄膜内的积水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是杜阁趁着雨小爬上房梁,亲手用水瓢舀去的。大概是隔得不久,他下来时狼狈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沙发缝隙中,眼前一片黑暗,似乎这样就不会再看见他。可沙发巾散发的皂香萦绕在她鼻尖,一缕一缕勾起她脑中另一个画面——某天晚上杜阁坐在床上用吹风机将她的衣物和这条沙发巾仔细吹。
廉价的皂香慢慢将她的鼻腔填满,熏得她的鼻尖酸涩,沙发巾渐渐湿润,黏在她的皮肤上,磨红了她的脸颊。
杜阁的存在好像空气,充斥着整个屋子,她这前半生都依赖着他呼吸。
如果这就是杜阁让她离不开他的手段,那可真是太卑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