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

“哥,嫂子”秦慎予懒懒地打了声招呼,错开身请二人进门。 “素扬呢?”林向晚急迫地问道。 “她在一楼卧室,”他道,“前面楼梯上去,右转第一间。” 林向晚将西服外套丢在魏晋怀中,沿着秦慎予说的方向跑上楼去,魏晋看着她奔跑的背影,拍了拍秦慎予的肩膀,“一会跟我去个酒局。” 秦慎予递给他一根烟,送火点上,“马宏斌牵线的那个?对面要什么?” “五个点。” “真他妈敢张嘴。”他哂笑道。 林向晚走到那间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关着灯,推门进去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禁皱了皱眉头,探头向里面看去,屋内没有开灯,月光却把整间屋子照得空明惨白,一地的碎玻璃碴子抽搐地闪着幽绿的光,水晶灯罩的残尸散落在各处,煞是狰狞。戚素扬裹着被子脸深深地埋进去,与这惨白的月融为一体。“素扬?”林向晚试探着唤了她一声,她没答应,抽抽嗒嗒的声音窝在被子里。她快步走到素扬床前,素扬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向晚,我好疼…”她枯瘦削的手极力扣着她的肩膀。 林向晚环住她,眼泪也止不住了,“对不起素扬,我不该叫你来常定。”素扬不绝如缕地悲泣,林向晚轻抚着她的背,她抖得很是厉害,不停地喘息着,缓了好久,她才平静下来,她双手依旧颤抖个不停,指甲深深嵌在掌心里,试图克制住,指甲边缘的被撕得很深,渗着血。 “不怪你…向晚”她声音异常嘶哑“我跟他说了我会马上离开,可是他提到了姜淮,他说本来是要等到我结婚那天动他…”她提到姜淮无法克制地呜咽起来,“他曾经说过我要是嫁给别人,他就让我变成寡,我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用姜淮的命威胁我…”林向晚借着月光看到她赤的肩膀和脖子上布着赭红的吻痕,发丝凌乱。 “素扬你抓着我的手,不要伤害自己。”林向晚握住她的手,戚素扬用力抓住,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本该充满旺盛生机的眼睛变得空洞张皇,就这样盯着她,林向晚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向晚…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她眼底充满哀戚,“我真的不配有自己的生活吗…”身上薄薄的被子滑落,一丝不挂。 林向晚将她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披在她身上“你穿好衣服,我带你走!” “我不能走,我答应他了…我要继续陪他”戚素扬绝望地闭上眼睛“我爱他…向晚…我竟然还爱这个畜生!”她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头。 林向晚抱住她“素扬,我们不想这些了,我陪着你,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得转移话题。 “素扬,”秦慎予打开灯走进门,一脸柔情,林向晚起身欲叱责,戚素扬拽了拽她的手,示意她什么也别说,秦慎予走过来,也不管林向晚在旁,重重地噬吻在她上“等我回来。”戚素扬面无表情淡淡回应一声。他转脸看着林向晚,妖冶俊秀的一张脸写尽了诡诈与不屑“嫂子,麻烦你陪陪她,老大说一会结束就来接你。” 林向晚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向晚…我好困”戚素扬神飘忽,“你别走…好不好…”林向晚抚她躺下,握住她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手凉得可怕,凉到手心。 “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睡吧”她坐到戚素扬身边,轻轻摩挲着戚素扬的手背,她入睡很快,但却时常叹气,很不安稳。 林向晚心疼地看着戚素扬本该很美的手,心中冒出无数疑问,秦慎予竟能放心将戚素扬给她,他对素扬为什么能如此掌控和自信,她突然回味过来,素扬刚刚说的爱他,说的是秦慎予!难道是她本身就不想走?林向晚彻底糊涂了,一年前是秦慎予答应结束协议的,为什么他又要这样,她回想着戚素扬的话,秦慎予要在她们的婚礼上动姜淮,让戚素扬变成寡…秦慎予对她的一切偏执和狠毒究其根本唯其兴意未尽,就像是猛兽对猎物的围困,欲擒故纵,在用极尽残忍的方式摧残,享受她恐惧仓皇的样子。 他们回来时已经是夜里一点,见戚素扬已睡沉,秦慎予便将林向晚送至地库门口。 “魏晋呢?”她问。 “大哥喝得有点多,在车上等你,纪恒送你们回去。” “慎予,素扬现在的状态你也看在眼里。” “嫂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站定,他个子很高,就这样垂着眼以俯视之态睥睨着林向晚,尤为轻蔑“我尊称你一句嫂子,不过是因为老大,你不应该对我和她的事手太深,我爱她,她不能离开我,这是她欠我的!” “可是…”她不知该怎么说,这句爱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来呢,“秦慎予,我不是想要劝告你!既然素扬都要留在你身边,我确实没有资格多说,但是她重度抑郁已经一年了,一年前,你让她回开平后,她发现她怀孕已经三个月,她一个身单力薄孩根本养不起孩子,不得已做了引产,你最该知道的事却一无所知,从那开始她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人也瘦得脱相。你知道什么叫躯体化吗?她指甲周围没有一块好皮你看到了吗?她现在已经开始嗜睡,跟她聊天她都会走神。你既然说自己爱她,就不要折磨她,我求你对她好一点,她经受不起了!”林向晚越发哽咽,这一席话让秦慎予不再是那副藐视之相,只剩惊异与疼惜。 “我知道了,我会对她好的。” “对了,别让她睡太久,你回去陪她吧。”说罢走出门去。 林向晚步至车前,打开车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不禁皱起眉,看到魏晋仰着躺在后排座椅上“纪恒,麻烦你这么晚送我们。”她坐了进去。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他笑道。 林向晚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魏晋,不免有些生气“他怎么喝这么多?” “这个郭主任有点难缠,不过,应酬都是这样。”纪恒宽慰道。 感受到林向晚的气息,魏晋起身看向她醉眼朦胧“向晚…”他想要吻上去被她推开,就这样顺着她的力道直接躺倒在她的腿上,林向晚轻拥着他,指尖抚摩着他沉睡的脸,动得他的心痒痒的,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林向晚不由得想到那次救回素扬,魏晋也是这样失去神智躺在她的膝上,纪恒开着车,恍然间已过去三年,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记得曾经为了拿到奖学金去参加省级舞蹈比赛时,跳起《次仁拉索》的戚素扬,她那娇弱的柳腰带动着双臂环成圆弧的旋转,那般柔软纤细像是仲秋的月一般皎白耀眼,最后的鹰展翅手臂修长,无比富有生命力,能歌善舞的她,到如今却挽救不回了。 林向晚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她是幸运的戚素扬,而她们又该怨谁呢?一切都是宿命,诞罔不经,又真实不虚。 “怎么不太高兴?”纪恒打断她的思绪“因为魏晋喝酒了吗?”。 林向晚摇了摇头,轻笑道“没…”说罢便陷入了沉默,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这个场景,她不顾着前面开车的纪恒,旁若无人地吻向即将昏迷的魏晋,脸瞬间发烫,尴尬不已。“纪恒,两年前我任逃走,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她笨拙地提起旧事。 “你能回来就好,”他态度旷达“我和魏晋这么多年的感情不会因此生出龃龉,只是没有你,这两年他才是真的受了苦。”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我看他挺风生水起的。”林向晚说完这句话便感到魏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不知他是醉是醒。 “不过他也算苦尽甘来了,”他笑道。 “你呢?”林向晚曾听素扬说过,纪恒有了朋友,是卢潭区大领导的儿,听说她留学归来,纪恒专门为她开了一家影视娱乐公司,说起来也算是官商联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她问。 “慎予找大师给我算了算,说是再等两年。” “你们还挺迷信。”她打趣道。 “做生意的人不得不信这些,魏晋也是信的。”他叹了口气“这个大师替我们算成过不少事,铁口直断,不得不服,他之前说过慎予不能早于32岁结婚。” “秦慎予今年多大?” “他比我和魏晋小了两岁,30了吧。” “他结婚是不是也得找个官家小姐或者商业联姻。” 听出林向晚的担忧,纪恒反笑了,“在你眼里我们都这么不仗义吗?”她想问什么纪恒能猜出个大概,“我和海晔也不完全是因为易才在一起,利益捆绑肯定有,但感情也是真的。”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忙道歉。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据我对慎予的了解,他会对素扬负责到底的,你放心。” 能放心吗,她低头看着魏晋,他们几个人里要说最应该商业联姻的就是他,即便已经结婚,她也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全然拥有过他,她觉得自己和戚素扬一样就是一场燃烧得正旺的大火,制造者亦是看客在赏玩着,兴味正浓,等待她们在这场燃烧过后,化为怎样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