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妖
夜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身黑衣的男人从煜王府奔逃而出,仓皇躲在小巷里隐匿身形。
初升空,金灿灿的光洒在城门上,他换掉一身黑衣,着粗布麻衣,神情警惕的从城门离开。
煜王府昨夜遇贼,却封锁了消息,并未知会城门戒严。他得以顺利出城,前往京城附近的一处空旷无人的树林里。
树林里雾气弥漫,此处只有水汽蒸腾着腐叶的气味,显然鲜少会有人迹。
他谨慎的左右看了看,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火折子,朝着猩红处吹了吹。
烟雾蒸腾,竟然是诡异的深紫。
紫烟雾越飘越浓,将他的身影包围,在他面前形成一个一人高的圆形浓雾球,继而从中心散开,露出一个坐在黑宽大椅子上的身影。
他五体投地,大声道:“恭迎主上。”
眼睛连抬头看去的勇气也没有,眼底是浓到遮蔽不住的恐惧和敬畏。
那人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黑漆漆的椅子扶手上。他赤着上身,壮的上身白的妖异,肩膀上随意搭了一件颜绚烂的绸缎长袍。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青蓝灯笼,赤着双脚,脚面上平铺着镶嵌了异宝石的金丝指套,随着脚趾一点一点,发出玉石笃笃的轻响。
他长发披肩,顺着宽大的长袍滑到椅面上,头上并未着冠,只在左耳后坠了两条与红丝编制的小辫子,被他拎在手里把玩。
他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眸深紫,睫羽浓密,垂眸时似有几分深情,细看却发现是玩味。嘴角斜斜勾起,带着将天下玩弄于股掌的轻视。
明明是极具暗示的一身装扮,穿在他身上却尽数被消解,只有浓重的危险和妖异,令人看上一眼,便被其周身的气势所逼,骇的胆颤。
“回来了?”他轻声道。眼神却不屑给眼前人一点儿。
“是,主上。”黑衣人咽了下,又道:“煜王府的防守很严格,属下到的时候恰逢清王也在……”
“本座没工夫听你们人界蝼蚁的事,”他打断,声音虽轻却一下把对方吓得噤声。
“你没有拿到玄降,是吗?”
他细细感受下,那物实儿依旧在京中,根本没动地方。
“属下,属下……求您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能拿到的,煜王府守卫不严,我一定能拿到的!”黑衣人仓皇喊叫,叫喊声在树林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哎,再找别人去试试吧,这些人类蝼蚁就是靠不住。”他托腮,很是无奈,一扬手,眼前人连声响都未发出便化作紫浓雾,消散在了空中。
黑椅子一旁的人恭敬领命离开,他托腮未动,透过未散的浓雾看向京都的方向,挑眉轻笑:“计划抓紧了,本座可有些等不及了。”
随即浓雾消散,在树林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未发生任何事。
……
和京城比邻的县城旁边有几座矮山,海拔不高,树却长得很茂盛。
晨起的雾气今日异常的浓郁,透着几分令人不敢靠近的危险。
附近的农户生怕遇到鬼打墙,纷纷延后早起砍柴的时间,等待山间的雾气消散。
树林里静悄悄的,动物敏感的意识到危险,鲜少朝半山腰处靠近。
那里,凌空坐着一个男人。
他双腿盘起,手握空拳垂在腿上,雅致的五官没有表情时看上去很沉静,往日风流的姿态全然不见,因闭目而显得庄重肃穆,如不染凡尘的清冷佛子。
他还是一身红衣,衣角红枫叶在半空静止不动。
浓雾在他身边弥漫,以他为中心变得尤为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那雾气里透着紫,颜浅淡,如海浪般在浓雾中流转,慢慢朝中间那男人靠近。
男人霎时睁开眼,两指以极快的速度画符,右手忽而变出一把长剑,流光在剑身划过,露出长剑全貌。
他朝空中刺破浓雾,符箓纷飞在四周,时不时燃烧殆尽。
剑尖儿明明未碰到东西,却激发出碰撞之后的火花。
他的招式极快,那看不见的东西显然不敌,朝着山脚逃窜。
紫流光忽而显现,时不时穿过树梢枯枝,上下翻飞,露出原型,是个隐在紫雾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妖媚人。
她神情慌乱,回身看那追来的人的目光满是愤恨。
她不曾想,不过一个普通的人界修士,法术竟然如此高强。
她的梦几乎将他困住一夜,却在一夕之间就被他破掉了!
她顾不得多想,朝着城镇人多的地方走,只要叫她附身藏匿,有人气遮蔽,他就再别想寻到她!
贺轩显然也清楚这点,他一手执剑直指,左手凌空画符,梦妖动作极快,好几次都快被击中了,却被她闪身躲过。
贺轩渐渐有些焦急,此处离城镇太近,眼看已经来不及抓住她。
他连忙转变策略,闭目思索,手上不停,将符箓画出。
符箓化作灿金的箭矢朝着人追击,没入她身体里却没给她造成伤害,甚至未曾被她察觉。
她再次消失不见,紫雾消散在城镇上空,遍寻不到踪迹。
贺轩眉头紧蹙,顿住身形朝城中巡视,未果后,怕有人抬头看到他引起慌乱,忙贴隐匿符藏住身形,回身从城门走进城中探查。
这是离京城最近的几个城镇之一,和其他几个城镇一样,最近一直在闹妖物。
送去修仙界的委托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回信,迫不得已,他只能和大庆聘请的几个业余的散修一起,在附近的城镇排查。
几乎是隔几天,就会出现几起命案。村民被妖物咬死在家中,尸体支离破碎,血迹几乎涂满整个房间,吓得听说此事的百姓天天去庙里祈福,生怕下一秒身首异处。
妖物咬死人之后,在房间里刻意留下了妖气,看上去很像是挑衅,几人去探查时神都很难看。
可没过多久,事情发展出乎意料。
他们在案发地附近随意一排查,很容易就发现了与之妖气相同的妖的尸体。
这些妖物的尸体都有个共同点,嘴上染着村民的血,身体却瘪,几乎如同尸一般,被吸光了体内所有的妖气,妖丹也被取走。
没有人知道妖是谁杀的,贺轩几人也一筹莫展。他们原本以为是妖物互相争夺导致,但是却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案子元凶找到,元凶又被杀害,案件按理说已经被解决,不会再出现了。可是隔了几天,依旧是这样的情景重现。
村民被杀害,元凶尸体在附近,被吸妖气而亡。
贺轩几人头都大了,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只能继续在几个城镇之间排查,避免惨案再次发生。
这只梦妖是贺轩一天前碰到的。
梦妖在妖物中法力属于偏弱的,可她以梦吞噬人的欲念,令人在睡梦中死亡的能力同样不容小觑。
虽然她显然不是咬死村民的妖,但是出现在此地仍旧引起了贺轩的怀疑,为避免出现意外,他与其缠斗了一天一夜,企图抓住她进行审问,可没想到却被她逃脱了。
贺轩走进城中,城镇人口聚集,气过重,用罗盘都轻易找不到隐匿能力极强的梦妖。
他在城镇中穿行许久,在一个跪在路边乞讨的人身边顿住。
那人跪在地上,身形佝偻,头发混着杂草和泥土脏的打结,容貌被头发遮蔽住,样子很是狼狈。
她的双腿残疾,只能行跪姿歪坐在地上,时不时朝路边的人作揖乞讨,身边的破碗里没几个铜板。
贺轩身形顿住时,人甚至没敢抬头看他,对着他致的鞋面不住磕头。
他蹙蹙眉,留下几个铜板便走了。那妖气从此处有过逗留,可细查却又没了踪影。他朝四周巡视无果,只能默默离开。
事到如今,他只能指望自己留在梦妖身上的符箓了。
那符箓是他为了对付梦妖专门学来的。虽不能查找到梦妖的踪迹,但却能在梦妖施法时令入梦之人头脑清醒,尽量脱离梦妖掌控。
也能让他进入梦妖的梦境,找到在梦中杀死她的时机。
可惜这招式因为没怎么用过的原因并不熟练,但愿到时候能够顺利解决。
贺轩思虑重重,脚步加快朝前方继续查看,没有看到身后乞讨的人直起身子,晦暗的眸光隔着脏污的头发看着他,眸划过一抹诡异的紫。
她嘴角微勾,稚嫩的脸上满是恶意。
……
“就是她?”
“是的大人,就是她,只要大人能帮我把她折磨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灿华躺在床上,迷迷蒙蒙睡得昏沉。
八皇子自从开始忙秋闱的事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她这里。
听可儿有意无意在她面前说,殿下现在忙的后脚跟不沾地,回府的时辰一拖再拖,有的时候甚至住在礼部衙门。
明里暗里的提点她该去给殿下送点儿吃食慰问关心下,却被灿华装傻糊弄了过去。
好不容易没人烦了,她难得过了几天悠闲日子,晚上觉都睡得香甜了,谁会跑去给自己找事儿。
她正酣眠,耳边突然听到这样一段不甚真切的对话声,她想睁开眼看看的,奈何眼皮像是被沾住了,沉重的紧。
“你与她什么仇怨?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沦落到如今境地,都是拜这人所赐,我与她本是极为要好的姐妹,她却背地里勾引世子,爬上高位后翻脸不认人,将我双腿打断轰出府去,害我受尽凌辱,这叫我怎能不恨她!”
那声音尖利的很,叫灿华耳边嗡鸣,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这声音熟悉到有段时间如同她的噩梦一般。
这声音是……小竹?
她不是被元时迁杖毙了吗?!
不等她思索明白,另一道娇媚的声音又道:“那还真是够恶毒的。”
“既如此,那我便赐你,一场梦……”
她的声音开始在灿华耳边忽近忽远,变得梦幻,灿华心中震骇,双眸在眼皮下滚动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你将承欢男人膝下,永无终结之时。”
“他们的身影成为你恐惧的梦魇,把你变成荡,叫你摇尾乞怜。”
“他们会是你见过的任何人,但唯独不会是……你爱的那个世子。”
“好好感受绝望吧……”
声音落下,灿华猛然睁开眼腾的坐起身,眼前却不是她住的小院飘着白纱的床顶,而是一座宽大的马车。
她身上穿的还是睡觉的时候白的寝衣,坐在马车的角落里。
不远处有几个包角的黑木箱,木箱口开着,放了很多看上去就狰狞的刑具。
她在太子的空殿看到过,再次见到的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起了一后背皮疙瘩。
她吓得连忙到车门帘位置,掀开朝外看。
门帘轻易就被掀开了,车前没有驾马的人,马儿在无意识的漫步走着。
这是一条熟悉的路,应该是她之前逛过的那条京城主路,不远处就是高耸的春明楼和醉芳楼。
她顾不上细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纵身朝下面跳去,马车速度不快,跳下去在地上打个滚,应该不会受太重的伤。
然后就当她跳到地上,再睁开眼,却再次出现在了刚刚的位置!
穿着寝衣,坐在角落里,旁边是那几个包角的黑木箱。
她咽了下,后背紧紧贴在马车壁上,目露惊恐。
她不知道小竹怎么会没死,也不知道和她对话的人是谁。唯独能判断的,只知道眼前是幻境。
可这幻境有些太真实了吧!
马车木质的味道她能闻到,窗外叫卖声她能听到,门帘吹进来的风她能感受到。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现实,可唯独诡异的地方只有,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这个马车厢。
每当她跳下去,再睁开眼,依旧还是在原来的位置。
她努力安慰自己不要慌,想想办法,奈何冷汗控制不住的从额角滑下。
她回想起刚刚耳畔如梦似幻的声响,梦二字令她浑身发麻。
正想着,马车前后晃悠了下停了下来,她紧紧盯着车帘,不敢想象来者会是谁。
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车帘,探身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