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浑

到夜间,陆知栩赛马赢过了虎贲校尉的消息,便已在西山脚下的营帐中传了个遍。 被武将之流磐压多年的文官们,皆因此事对陆知栩生了偏向。 哪怕他今夜被唤到上首,略有些逾矩的,同崔玉一道坐在了长公主身侧,一路迎上的面孔,也都是和气的笑模样。 陆知栩原本只是想在崔玉面前挣个脸,没料到最后还能有这意外之喜。 一路应对着众人的敬酒寒暄,听着那些夸他文武双全、志勇过人的赞誉,只觉心虚不已,囫囵着好不容易躲到了上首,又瞧见崔玉那戏谑的眼神,整张脸不禁红成了血。 “郎君在马背上的英姿,恐怕不日就要传遍玉京了。” “崔玉!” 因坐在皇室宗亲之侧,陆知栩也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端直脊背,嗔怪地斜睨着她。 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楚,心头那压抑不住的欢喜,究竟是因何而来。 或许,是因机缘巧合下逆转了风评,又或许,是因崔玉终于肯揭过前事待他如常,也可能,只是因为方才敬酒时,旁人客套地赞了他们两句夫恩爱…… 桌案下,他忽鬼使神差的,碰了碰崔玉的手背。 见她没躲,才又像偷了似的强压着嘴角,壮起胆子探过去,牵住那乎乎的小手,紧紧相扣。 先前在马背上的惊险,此刻,好似也变得值当了。 酒乐过半,坐在主位的圣人不知怎么,忽生出了斗诗的兴致。 常侍听令,唤来几位富有诗才的今科举子,上首席间,与皇室结有姻亲的各府眷纷纷会意,悄悄拱着自家未婚的小娘子们赶紧相看。 陆知栩英年早婚,自不必掺和其中。 他只一门心思给身旁的人布菜、斟酒,时不时贴到她耳侧,品评两句那几位同窗作的酸诗,用词之刻薄,颇得了几分崔玉的真传。 大抵是两人的笑闹,惹痛了裕嘉郡主的眼。 携着她相看新人的太子妃,左右劝不住,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起身,朝崔玉抛去矛头。 “鸿胪寺丞年轻时,也曾诗名广誉,崔娘子身为他的儿,如今又嫁了个在鸣芳馆诗会上夺得魁首的好郎君,想必日夜受着熏陶,如今也能对上两首了吧?” 席间和缓的氛围,因裕嘉郡主这一句话,霎时间静了下来。 正端起酒杯的圣人,下意识望向了坐在近前的长公主,那双垂迈的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让人分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被凝望的长公主,则是停下捻珠,抬起森冷的目光,直直望向了还欲继续挑衅的裕嘉郡主。 见崔玉靠在陆知栩肩上小憩,一副根本不打算理会的模样,裕嘉郡主怒火中烧,自然无暇顾及亲姑姑投来的眼神警告,继续开口。 “崔娘子这是自认才学庸碌,不敢比试,还是瞧不上众位大人,觉得连今科状元郎都不配同你比试呢?” 这问题问得,简直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陆知栩心中不忿,想到裕嘉郡主的针对皆是因自己而起,不免更加心疼崔玉替他背了无妄之灾。 “……” 他正欲开口替崔玉说话,不想怀中人忽懒懒睁开了眼睛,拿手背轻轻压上了他的膝头。 “你越向着我,她便会越气,所以啊,”崔玉凝了凝眸,朝他挑眉,“我的好郎君,你还是少说话为妙。” 陆知栩被那声‘好郎君’哄得心头一软,紧握着她的手,拢到身前,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那也不能让我看着你受欺负啊,”他小声嘟囔着,忽心生一计,“不然你应下她,我帮你对诗?” 还未等崔玉表态,一直在旁观望的苏毅鸣似察觉到了陆知栩的主意,竟抢先一步拱手上前。 “圣人,吾等与陆侍郎皆同殿称臣,越过他去,同他新婚不久的娘子斗诗,传出去实在不雅,不如还是让陆侍郎代劳吧?” “我朝男大防素来不紧,状元郎何出此言?更何况,如今可是在圣人跟前,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斗诗而已,能传出什么不雅之言?” 苏毅鸣与裕嘉郡主一番对驳,倒是把陆知栩的路给掐断了。 他不禁心头泛起阵嘀咕,这苏毅鸣说的话听着是在帮他,但事实上却…… 陆知栩正这样想着,苏毅鸣那厢便投来了歉意的目光,紧接着转眸望向崔玉,开口道:“即是如此,那此局便以春为题,不拘形式,娘子以为如何?” 崔玉静静盯了他半晌,自鼻尖散出声轻笑,点着头起身。 “好,那我便也来玩上一回吧,免得扫兴。” 待她站定到苏毅鸣身旁,得逞的裕嘉郡主心中暗笑,装作为她着想的模样,挑眉让另一侧的人先挑头作诗。 “崔娘子估计还需要些时间想想,诸位先请吧。” 瞧她冷笑着坐下,崔玉只是轻轻拂开了视线,正好借着空档,轻声同苏毅鸣闲聊起来。 “我那日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玉娘严防死守,将户部和崔府都看得密不透风,若非借此良机,我真不知何时,才能同玉娘说上几句话。” 两人并肩站着,外人光看神情,只以为是苏毅鸣在向崔玉客套赔罪。 “玉娘,你也该回头了,就陆知栩今日那般的莽撞行径,他当真能助你成就大事吗?” 见崔玉沉默不语,苏毅鸣才又敛眸,在心底盘磨半晌,道出了底牌。 “春耕在即,玉娘,你没有时间调教他了,”他顿了顿,望向席间,“今日之事,你应当也看出来了,吕相有意招我为婿,往后,他定能为你我所谋之事助力。” 崔玉闻言不禁哂笑,这明晃晃的相亲局,只要不是个瞎子,恐怕都能瞧得出来。 酒宴半道,是吕相的胞妹荣妃向圣人进言,才组起了这一场斗诗会,负责唱令的,是吕家的幺吕蝉,一众被请来的举子中,又唯他苏毅鸣最为出挑。 在方才的几个回合里,两人更是早已开始眉目传情,若非裕嘉郡主跳出来闹这一出,此刻圣人便该看出端疑,主动赐婚了。 “你想要什么?” 崔玉语气淡淡,却听得苏毅鸣心头一热。 “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长公主的权势、崔氏的财帛名望,还有最早为他铺设的青云路…… 想到此处的崔玉不忍轻笑,事实上,若非苏毅鸣中途变卦,户部侍郎的肥缺本该是他的。 初初换亲时,她还担忧过,生怕长公主更看重苏毅鸣,不肯把户部的官职到陆知栩手中,好在那一场金殿的闹剧,最终还是让她拿到了这个筹码。 工部事务繁杂,又被司农寺、都水监和户部分权,历来不受人待见,极难出头。 若陆知栩被分去工部,那可真有她头疼的了。 或许是因为等得时间太久,又或者是被她那一声轻笑激起了烦躁。 瞧着前头人依次对诗,即将轮到自己,苏毅鸣难得开口催促了声“玉娘?” “等你真娶到了吕蝉,再来同我谈吧。” 崔玉歪头斜睨了他一眼,踏步走到了众人的视线中,笑着朝圣人躬身。 “圣人,不若让我先对?”她故作玩闹地起身,撒娇道:“我好不容易想到的,再不说,可就要忘光了。” “方才瞧崔娘子跟状元郎聊得火热,莫不是他给你提词了吧?御前舞弊可……” “裕嘉!” 裕嘉郡主冷笑讥讽,话到关键处,又被太子妃强压了下去,只得不甘地瞪着崔玉。 “那就请郡主帮着分辨分辨,我这两句是不是出自状元郎的手笔。” 崔玉仰头,瞧着圣人颇为无奈地垂眸应允,才背着双手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席间,半坐上桌案,轻点着脚尖,踩上了陆知栩腰间的革带。 陆知栩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听得,被她拨弄出的金玉之声,混着她明艳娇媚的嗓音,幽幽传至了耳畔。 “夜迷离,倚宣窗,弄铃尝玉露,懒踹响娥床。” 霎时间,席间一片沉寂。 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陆知栩,赶忙拽住她作乱的脚踝,满脸涨红地探身捂住了她的嘴。 “崔玉!你!”他咬牙颤声,“怎么在这种场合也敢犯浑啊?” 果不其然,席间还未婚配的众娘子们回过神来,皆纷纷垂下头去,红着脸假装忙碌地端酒、夹菜,恨不得立刻忘记方才所听、所见的一切。 唯有裕嘉郡主,见崔玉这般不要命,立刻满脸兴奋地站起身来,抓准时机冲圣人告状。 “崔玉在御前作此诗,冒犯皇家威仪,若不严惩,天威何在啊?圣人!” 陆知栩此时也慌忙下拜,脑子里飞起急智,正想着要如何帮崔玉开脱,便听得邻座的长公主悠悠开了口。 “既是以春为题,不拘形式,玉娘以春情作答,有何不妥?” 坐在主位的圣人,听长公主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了这一番话,强忍无语地闭了闭眼,在裕嘉郡主再次开口前,拍案彻底压下了此事。 “崔玉,你都是成了婚的人了,是时候,该收一收你的混账子了!” 他借余光瞄了眼长公主的神,摆摆手继续道:“带着你的郎君回营帐去闭门思过,围猎结束前,若再做不出一首正经诗词来,这玉京你也别回了。”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稍有点儿眼力劲儿的人,到此时便已看清了圣人的态度。 崔玉顺坡下驴,拉着陆知栩起身拜别,倒也没有二话。 只是席旁的长公主,瞧着二人并肩走远后,   转而将冷冽的目光,投到了正对下首的裕嘉郡主身上。 “玉娘要闭门思过,那这几日,便由裕嘉来帮我供神,抄写经文吧。” 那命令的语气,根本不带一点商量。 本就因圣人轻罚了崔玉而心生不满的裕嘉郡主,此时更是委屈怨愤,抓着太子妃的衣袖,气得几乎红了眼睛。 “怎么?帮守卫疆土的烈士英灵抄经,就这般委屈你这个郡主吗?” “自然不是!” 眼瞧着这么大顶帽子扣过来,太子妃立马按住怀中的儿,陪着笑点头答应。 “这几日,我会同裕嘉一起到皇姐帐中,为已故的将士们抄经,以表诚心。” 长公主这才收回视线,漠然地应了一声嗯。 此时,被搅得心力憔悴的圣人,终于松下了神经,懒懒抬手唤来常侍。 “孤乏了,你们各自尽兴吧。” 局势已然尘埃落定。 本计划好一切的苏毅鸣,瞧着圣人离去的背影,微敛起眸中郁的神,故作温润地向席间的吕蝉,递去了个宽慰的笑容。 自从离开了崔玉,他便事事不顺。 这种挫败感,令他不禁回想起了,在隅南的苏府内宅中日日受继母、幼弟磋磨的日子。 当真是,令人不快啊。 苏毅鸣的眸暗了暗,若崔玉不能再为他所用,那不如,找个机会彻底毁了吧…… ——————————————————————— 螃蟹冒泡: 汤料预告:在28,但涉及一点点路人h(路人是渣男烂黄瓜,介意可绕道,不影响后续) 补充:这一章汤料会放出来晚点再删,毕竟写挺香的,不想浪费,不雷偷窥的宝宝,请不要错过,大概明天二更再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