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命

陆知栩承认,主动提出赛马时,他是生了同魏铮比较的狭隘心思。 旁人动一动嘴,她便愿意给个笑脸,那自己豁出命去赌一场马,她是不是也肯给他一个台阶呢? 等兵丁挥动旗帜,他胯下的棕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直而去,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疾风,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因剧烈的颠簸而变得模糊…… 随时会坠马的恐惧,对损伤了仪容可能彻底绝了官途的后怕,还有自己主动挑起比试后,万一又输了的担忧,在此时齐齐涌上心头。 陆知栩才忽然惊觉,自己大约是疯了。 从前凡事都要反复斟酌,放到心中那杆天秤上称一称的他,如今怎么变得这样冲动? 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到了此刻,他竟仍没有半分后悔。 不,不不不,他不可能爱上崔玉! 他是为了男人的面子,他是为了不让崔玉嚯嚯魏铮,他是……他是…… 再找不出借口的急躁,让陆知栩不由加重了挥鞭的力道。 沈戊瞧着他在本该放缓的弯道处加速,心下一惊,赶忙撑着脚蹬颠马急追上去。 “陆大人!慢点慢点!我的祖宗!” 可惜,呼啸的风声太响,陆知栩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以为是最后冲刺,即将被人赶上,脑中乱糟糟生出了急智,竟直接丢掉马鞭,伸手拔下帽簪,狠狠扎向了身下的棕马。 一声凄厉的嘶鸣后,沈戊便眼睁睁,瞧着即将追到的棕马忽发了疯似的绝尘而去。 “姓陆的你疯了啊?”他不免瞪大眼睛,挥鞭猛追,“不过一场赛马,你至于搏命吗?!算你赢!我算你赢还不行吗?!” 远远瞧着的崔玉,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蹙着眉头,唤了声青竹,静候在旁的人立刻会意,飞身上马,急急朝着陆知栩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阵惊呼声中,陆知栩早已跑过了终点。 借着先前崔玉教过的方法,他虚踩着脚蹬,丢了缰绳,双手死死环住马脖子,倒是一路都没被发疯的棕马颠落。 四周的人群皆被冲散,发狂的马更是不住仰着前蹄,吭哧哼鸣。 练场中,只剩下青竹和沈戊,驾马绕着陆知栩不断打圈,但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宴席那边自然也有人听闻了消息,一众文官拥着皇室亲眷齐齐聚拢到了练场上,不过三言两语,便问清了缘由。 “敢和虎贲军的校尉赛马,这陆知栩,倒是有点胆。” “听闻陆侍郎还赢过了那校尉呢,”文官之列,有人笑着搭腔道:“被那帮兵痞踩了这么多年,头回见他们吃瘪,真是解气。” 附和声中,身穿素清道袍的长公主,已走到了人群末尾。 伴在她身侧的慕雪,探眼眺望,不免忧心。 “殿下,如今娘子刚对陆郎君动了点心思,若他此时伤了容貌,恐怕……” 长公主无奈叹气,侧头望向身后跟出来的人影,轻声吩咐:“派人去把马拦下来吧,别伤着他。” 混乱的场面,因长鸣的马哨声,骤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平常跟在太府寺卿杨自诚身旁的侍从,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伸着手安抚似的走向疯马,不稍一会儿,那马便乖乖安静下来,拿脑袋贴向了他的掌心。 察觉到危机过去的陆知栩瞬间脱力,软着手脚从马鞍上滑落下来,被先一步跳下马来的青竹和沈戊双双扶住。 耳边充斥着的剧烈心跳声,让他仍有些恍惚。 眼瞧着从不远处走来的崔玉,他忽莫名笑起来,脚步虚浮地冲上去,将人一把揽进了怀里。 “玉娘,我赢了,是我赢了,我好欢喜,这公道是我为你赢回来的。” 那一番颠三倒四的话,听得崔玉都不禁失笑摇头。 不过,她也始终没有推开他。 直等到杨自诚朝这边走来,她才把人到青竹手中,满脸笑意地道起谢来。 “劳烦杨大人出手相助,待回京后,我再带郎君登门,大礼致谢。” 杨自诚凝着张老脸,上下扫了眼还未缓过神来的陆知栩,摆了摆手。 “崔娘子若能收一收子,比送什么大礼都合老夫的心意。” 他背着手刚要带人离开,忽又停下脚步,侧头望向崔玉。 “此事,娘子可想好如何善后了?” “往年围猎比试,也常有人惊马,不过小事而已,”崔玉笑盈盈答着:“只是我家郎君运气不好。” 杨自诚默然点了点头。 “西山不比内城,娘子行事还是要多点分寸,另外,殿下咳疾刚愈,这段日子若无事,崔娘子还是少去叨扰殿下吧。” 见太府寺卿带着侍从离去,顺便驱散了围拢的众人,一直悬着颗心的沈戊,匆忙走到崔玉面前,躬身朝她拜谢了一礼。 “承蒙娘子既往不咎,今日的大恩,沈某铭记于心,他日必定结草衔环。” “既要报恩,何必等到他日?” 崔玉笑着对上沈戊疑惑的视线,伸手比划。 “我家郎君赢过了你的马,我在太府寺卿面前,替你隐瞒了下属的罪责,沈校尉只需同样帮我做两件事,便算是还清了。” 不知为何,沈戊忽有种掉入了敌人圈套的错觉。 可事到如今,也早已由不得他去细细追究,只能笑着扯了扯嘴角,点着头再次躬身应下。 “这第一件事,就劳烦沈校尉教我家郎君骑马吧,闲暇时来便可,为期一月,不必学得多进,只要往后摔不死就行。” 常在京中的,大多都知道崔玉子古怪。 故而,沈戊虽觉得这要求奇怪,但想着也不难达成,便没再深究,点了点头,问起第二件事。 谁知这次,崔玉只是背着手笑了笑。 “第二件事,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告知。” 沈戊本欲上前追问,见她转身又从青竹手里搂过了陆知栩,气氛颇有些暧昧不明,一时不好再开口,只得先行牵马离去。 此时已然缓过神来的陆知栩,回想起自己当众冲下马来抱住崔玉的轻浮举动,正臊得面绯红。 一再压低的脑袋,直直埋进了崔玉的颈窝。 可等了好半晌,都没听到她像往常那般开口逗自己,陆知栩又不由委屈起来。 即便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她还是不肯给一个台阶吗? “崔玉……” “嗯。” 同她先前跟魏铮有说有笑的态度相比,如此冷淡的回应,让他更加不甘。 “我赢了,是我帮你赢了。” 他紧搂住崔玉,几乎将人压得仰下了腰去。 “崔玉,你不能厚此薄彼。” 话音刚落,他便听得耳畔传来了一声轻笑,紧接着,崔玉的手环过他的腰,安抚似的一下下轻拍起了他的后背。 “嗯,这件事,郎君做的很好,让我想想,该给郎君一个什么样的奖励呢?” 那语气听着,分明是在哄孩子。 可眼下的陆知栩,早已顾不上为此生气,听她肯给自己奖励,立即支棱起来,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你我如今是夫,你要我的坦诚,那你也该对我坦诚。” 面对崔玉的沉默,陆知栩忽有些心慌。 不禁担心,是自己的条件开得太急,又惹恼了她,急忙忙解释。 “你知道的,我……我没有过旁人,儿家的心思我是真的搞不懂,你每次都这样冷落我,又什么都不肯说,我……” “即便真相伤人,郎君也想要我的坦诚吗?” 被打断的陆知栩,听了她的问话,稍愣了片刻,垂眸思索后才郑重地点点头。 “是,我想要。” “好,”崔玉捧住他的脸,描摹起他眼角下的泪痣,淡淡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吧,郎君想要的奖励,终有一日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