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贱

“给你儿的卖身钱。” ——老宗给齐院长留言。 发泄完长久以来的怨气,老宗一改平日慢吞吞德,提着行李大步跨出小区,步履平稳身形矫健,没有丝毫停滞上了路边停靠的黑越野。 “快走。”老宗把东西放后座位上,对驾驶位上的人说。 “东西拿完了?这么点?我还以为会有很多,特意开的大车。”驾驶座上的人边打方向盘边说。 没开出多远,就遇见堵车,后面车阵里有警灯闪烁,几个车门开合声,老宗就感到后脑勺发麻,危机就像蚂蚁爬上眉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难得霸道一次,欺人总要付出点代价。老宗心一横,对身边人宽慰了几句,自个儿先开门下车,刚走到车尾,就把人拽住衣领抵在车身上。 “你他妈说什么?” “明队!”其他警察上来拉圆脸煞星,煞星膀子一甩,谁都没按住,可见力气之大,情绪之激动。 “再说一次,把手机上的念出来!” 老宗被顶在车身上,后保险杠抵着他椎骨,看似脖子在人手里,实际胸口也被人手肘顶住,呼吸都费劲,鱼泡眼缓缓向下移动,盯视快贴脸上的手机屏幕,怯怯地说:“拿拿远点,我看不见 手机屏幕在他脸上拍打,危险的声音响起:“看得清吗?现在看得清了没?” 屏幕上,正是自己的挑衅之言,老宗心头升起后悔,哪还敢当庭广众之下念出那不害臊的话。 嗐,这爹也是,不看僧面也看他儿面,怎么也不该把这种丑事拿到这么多人眼前说,就没想过他儿清誉吗? “明丽可被你害到现在不肯回家,你这个老畜生,老子今天要把你开瓢!” 老宗吓得眼睛闭上,就要听天由命,晕晕乎乎中又听见车门开合声,胸口压着的力量骤然减轻。 梳中马尾的爽利子头架墨镜,双手推开煞星,并且毫无畏惧地指责:“你有没有搞错?作为警察,当街打人!” “思琦老宗结结巴巴,可怜兮兮,火力转移,向富有正义感的记者身上集中,她护在自己身前,就像母老虎护幼崽。 明丽可那爸见了龙思琦,不禁看看老宗,又看看气势惊人的郎,仿佛在找两人基因上的相似点。 “你是宗大伟的什么人?” “请问你现在开始做笔录了吗?执法记录仪也开启了?”龙思琦不答反问。 老宗注意到其他几个警察下意识捂了下胸口,后退一步。 然后明丽可他爸居然声音变客气了:“你知不知道宗大伟他了 老宗见明丽可她爸又要举起手机,老脸一红,悔不当初。 龙思琦却抢先举起自己的手机,搁明丽可她爸眼前播放。 “看看你老婆,了些什么!” 旁若无人的搓麻声搭配着闲聊自顾自地播放,渐渐压过周围的指指点点。 “碰哎,说哪了?哦,说到齐慧文把小区绿化带拆了还不够,她今年买了新车,一块草坪不够她停,所以她啊,就把主意打到养老院。” “养老院?不是在等老改拆迁吗?” “她哪等得了!养老院不是有两间活动室吗?本来是临时员工宿舍,现在你可以去看,崭新的越野车,停那儿摆着。” “那住临时宿舍的员工去哪了?” “开除了呗,保洁那老两口,大字都不识一个,开除就开除了,一分钱都没赔我们这齐院长啊,还真了不少利害的事,就说那新车,要是不知道她一直吃养老院的钱,你问问看,都以为是她老公那点死工资买的糊了,哈哈哈!” 听到这里,老宗就松了口气,赶紧站直身体,整理衣冠。 与之相反的是明丽可他爸,手机都快贴他脸上,这易怒的警官反常地没有对龙思琦动手,后退一步。 “你是谁?谁给你权利拍这种东西?” 老宗在背后没看见龙思琦的表情,只看见她掏出记者证,顿时,明丽可她爸那个表情之好看。 “记者在遵守法律法规的前提下,享有采集、编写、发表新闻信息的权利,以保障公众知情权和监督权——要我提醒你吗?明警官。” 老宗突然反应过来,他以为的无法无天的明丽可她爸,压根就是得了齐院长的通风报信,说他孤寡无亲,所以肆无忌惮欺压他,甚至仗着没人为他出头,还敢冒着解职的风险在警局里对他动手。 他以为这次也能如法炮制,可哪知道,他老宗会有勇敢正直的记者挡前方相保,正是这番挺身而出,他才能得以看出对方就是纸老虎,一戳就破,自己这个光脚的,理应不怕他穿鞋的。 想通之后,老宗摇摇头,啼笑皆非,招呼龙思琦回来,和她一左一右返回车上,再也不理外面的纷纷扰扰。 “思琦,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老宗进了龙思琦住处,难掩脸上惊讶。 狗窝。 难以想象,一个大美会住在乱糟糟衣袜到处飞的屋子里。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踱出来,老宗知道是嚷着要先换衣服再吃饭的龙思琦出来了,转头迎接,就见一个容貌浓艳绝,带着淡淡慵懒味道,显得颇为成熟大气的年轻郎穿着黑内,露出半截蛮腰,宽松的T恤斜开着领口耷在柔肩上。 她也真是太不见外了,没有一点男朋友进家门看见自己邋遢一面的窘迫感,似乎一名合格的记者就理所当然顾不上家里。 “吃饭,吃饭,饿死我了。”螓首四望,终于望见沙发角的钱包,龙思琦一手抓钱包,一手抓老宗,就往门边拖。 “我想吃小龙虾,不知道那家还有没有位置,他们家人可多了,每次都要排队,饿得我呢!” “等一下,思琦。” “怎么了?人家好饿哦哦。”怎可龙思琦顺着老宗目光往下,才看到自己赤的大腿,倒是面不改抽走门边衣架上的丝巾模样的东西,往腰上缠绕几圈,竟成了烟烟袅袅的纱裙。 上半身紧身T恤,下半身紧身层叠纱裙,长发用发簪挽着,好一个傣族美! 龙思琦拿到龙虾馆发放的64号号码牌,脸都是黑的。 以她那妙曼的身材和容貌,还有特意掩盖风风火火脾的温言软语,冲发放号码牌的人各种说好话,撒娇卖萌,只可惜对方是个服务员,所以龙大记者一腔柔情只能付之东流,白瞎了一身养眼打扮。 “我就不信邪了!”龙思琦揎拳捋袖,看那架势,就要上“威逼利诱”了。 老宗拉她坐到身边的方凳子上,不让她扰服务员的工作。 “你就这么想吃龙虾吗?” “想,人没这么多,我还不想,不让我吃,我就想。” 龙大记者义正严词说出这种话,也没让人觉得她在赌气,只有真实所感,却是真心拒绝不了。 老宗拍拍她放在膝上的手,就像慈祥的老爷爷,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见老宗手背身后,佝偻的身形走向迎宾台。 龙思琦微微皱眉,视线目不转睛落在老宗身上,“复发了吗?又直不起身。”却是忽略老宗点头哈腰跟迎宾服务员谈着什么。 老宗带着迎宾服务员走回来,那眼高于顶的服务员对耳麦说:“窗边小桌,二位。” 龙思琦这才仿若梦中惊醒,开心地起身,挽起老宗的胳膊,被服务员带进龙虾店。 “为什么他们后来就能进去,我们为什么不能?” “对啊,对啊,我们也是两个人。” 老宗队进去,果然引起了排队客人的不满。 走回来的迎宾服务员却不慌不忙跟大家道歉,然后才说:“这位老先生,身患癌症,他已经排了我们家一个月了,想在最后的时光和孙相聚,留下美好记忆,希望大家能理解。” 周围人听说有人死前上赶着吃顿小龙虾,只能一个个闭嘴,打消抱怨。 算他狠! “真的?你真这么说?”龙思琦眼里浮现不可思议,想到刚才服务员看他们挽着手的古怪表情,以及她点了满桌子菜,还再三追问她真要吃这么辣吗,她恍然大悟,啼笑皆非。 这是怕把癌症患者当场辣翘辫子。 “万事万物都有克星 龙思琦双手叉垫在下巴,星星眼崇拜地看着老宗,却说:“又开始了,大爹。” “所以遇事要不骄不躁呃。”老宗窘住。 龙思琦又问他:“你这么迷信,还诅咒自己得癌症,不怕一语成谶吗?” 老宗现在也是看书一目十行、五秒扫完书页的求知似渴人士,和高知识还是能够平等谈,不会因为听不懂接不上话而陷入尴尬境地。 老宗面上带笑,心里却在自嘲:现在他活的早就是赚的。 “能陪你一天算一天。”老宗眯着眼深情款款地说。 “啊,好恶心。”背后传来说话声,然后椅子扭动,拉远和老宗这桌的距离,唯恐避之不及,想来是坐背后的小年轻一直在偷听他们聊天。 老宗故作仪表堂堂,享受着佳人依傍昂首挺胸走进餐厅时,估计就引起不少人注意。 再看对面龙思琦,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盯着餐具的脸上嘴角上扬,是在偷笑。 正巧大盘子装的龙虾端上来,老宗为掩饰尴尬,捞起一只水淋淋的龙虾就往嘴里塞。 “噗——好辣!”老宗忙不迭吐出来,嘴巴很快肿了一圈,登时变成鱼泡眼腊肠嘴的模样。 龙思琦再也控制不住,埋入手臂大笑起来。 只吃了一口龙虾,还是沾的一口水的老宗,其余时间都戴着手套剥虾,喂到龙思琦嘴边,只为得她一记含情脉脉的眼神,一句嬉笑的“谢谢”和“还要”。 “你真的不吃吗?这么好吃,你忍得住吗?”两片红艳艳的瓣从老宗手指缝间衔过虾,瓣中伸出一缕舌尖,舔过老宗手指,让老宗心中怦然一动, “啊。”龙思琦叫出声。 老宗吓了一跳:“没剥净吗?快吐出来。” 却见龙思琦只是轻笑地摇头,“不是,我是想起看向老宗的眼神带着狡黠与揶揄,还有一丝不常见的羞涩,胆大妄为的记者,竟然有了少怀春的表情。 “我白心了,你忍得住。” 什么忍得住? 老宗脑子“轰”地一声,手中虾尾掉落,顿时明白过来,她是指老宗为了享受鱼水之欢,竭力锁不发的事。 她怎么在这种时候想起来还这么亲热地看着他老宗屁股已经歪歪斜斜,有些坐不住了 “嘿。”龙思琦忽然仰起来朝老宗右边唤了一声,老宗还以为是遇见熟人,转头却看见三个男人和满桌的堆积如山的虾壳,那虾壳山里大部分虾都只吃了一点,有的断成两截,脆没吃,看来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耐心剥龙虾壳的。 比如这三个,糟践完大盘子里的龙虾,就在那儿吞云吐雾,时不时招手要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开酒点烟。 老宗心头升起不好预感,但慢了一步,龙思琦已经站起来,朝那三个男人走了过去。 “几位。”龙思琦站在他们桌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是公共场合,麻烦你们声音小一点,不要打扰到其他客人用餐。另外,餐厅里是禁止吸烟的,请你们把烟熄了。” 那三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满脸横的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龙思琦:“哟,美,管得挺宽啊?我们花钱来吃饭,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关你什么事?” 龙思琦没有退缩,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们:“公共场合需要大家共同维护,你们的言行已经影响到其他人了。如果你们继续这样,我只能叫服务员来处理了。”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三八婆,赶紧滚,别打扰我们喝酒。” 龙思琦脸上泛起微笑,突然抢过一个人的啤酒杯,往他们头上泼去。 “卧槽!” “你妈的比!” “搞什么鬼!” 三个男人全都跳离座位,场面一时大乱。 老宗见状,第一反应是用菜单遮住脸,在老膀胱的协助下,想要尿遁,但一想,不行啊,现在龙记者委身于他,要这么怕事,肯定后面会被人嫌弃,到时候就吃不完兜着走。 老宗心里一沉,使出吃的力气离开座位,英雄救美地降临在龙思琦面前,却是转身陪起笑脸,讨好地说道:“几位大哥,别生气,她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咱们有话好好说。” 龙思琦却拉住他的手,想要把他拉到身后,让老宗别冲动,她的目光依旧盯着那三个男人:“我只是提醒你们,公共场合注意一点,你们却满口脏话,什么妈了个逼的?你们难道没妈,不是从逼里生出来的?” 姑咧! 老宗差点晕过去,也为她的勇猛所震撼。 那三个男人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满脸横的男人猛地推开老宗:“滚开!今天不教训教训她,她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着,他扬起手就要朝龙思琦打去。老宗见状,心一横,直接冲着男人的手而去。那男人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老宗的肩膀上,老宗顺势“哎哟”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捂着肩膀哀嚎起来。 “打人了!打人了!”老宗一边喊,一边偷偷朝龙思琦使了个眼。 龙思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喊道:“大家快来看啊,他们打人了!欺负老人!” 餐厅里的客人纷纷站起来,拿起手机拍照,指指点点。那三个男人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一时间有些慌了神。 “你……你少在这儿装!我根本没用力!”打人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道,脸有些发白。 老宗躺在地上,继续哀嚎:“哎哟,我的肩膀……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打啊……” 龙思琦趁机掏出手机,对着那三个男人拍了起来:“我已经录下来了,你们打人的证据确凿,等着坐牢吧!” 并冲周围看热闹的客人喊:“麻烦帮我报个警,谢谢。” 那三个男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后,打人的男人咬了咬牙,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扔在老宗面前:“算我们倒霉,这些钱给你!”说完匆匆忙忙离开了餐厅。 “别走啊!”龙思琦要追,脚踝却被人握住。 龙思琦便把老宗扶起来,也没再追人,而是和老宗相视一笑。 一老一少相携走出了餐厅。一出门,龙思琦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真行啊,演得跟真的一样!” 老宗嘿嘿一笑,揉了揉肩膀:“我这叫倚老卖老,顺势而为。不过下次你可别这么冲动了,万一真打起来,我可护不住你。” 龙思琦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说道:“知道了,我的大爹。” 老宗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