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道歉

凌晨一点,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圈才打开——门锁老化失修,总是卡在最后一圈。 季非虞不常这么晚回来,楼道声控灯在他身后熄灭,黑暗立刻像湿冷的毯子裹上来。 西装外套沾着夜雨的湿气,被他随手扔在衣帽架上,黑暗中传来"啪嗒"一声,是领带滑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复合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线。他借着这点光亮看见沙发上团成一团的空调被——齐鹭总喜欢裹着它追剧,被角上还粘着几根她的长发。 时节已渐渐燥热起来,老式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季非虞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金属纽扣刮过喉结时带起细微的刺痛。 那道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就甘心窝在这种鸽子笼里?" “与你无关”,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到,目光都未施舍给眼前的人。 对面的柔美男人穿着一件紫罗兰仿麻质地外套,宽松的落肩袖设计在袖口处收紧。衣襟采用了不对称叠设计,左侧衣领延伸出本布盘扣,右侧则垂下一条两指宽的米系带,在腰部随意打了个活结。 外套里叠穿着油白真丝衬衫,光泽细腻。浅紫领带花纹低调,一枚简约的银质领带夹固定其上,光泽温润。灰调西装褶皱自然垂坠,脚在脚踝上方三公分处收束,露出纤细的骨节。 谈间,耳垂上的琉璃耳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你说你得病要死了我才来见你一面的,没事我就走了。” 男人皮肤保养得极好,没有松弛,只在眼角处绽开几道细纹。已经是四十多的年纪了,看着比前些天加班加出黑眼圈来的季非虞来,还要光彩照人。 那双浅褐的眼睛,像浸泡过琥珀的茶,温和多情却微微低垂,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遮掩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听见季非虞的话后,余青嘴角微微下沉,常年维持完美微笑的肌终于松懈了一刻。 窗外暮渐沉,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跟我回家吧,我和你母亲都很想你。” 换作十六岁,季非虞会被这温情的话语打动,但现在他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没有真心:“你已经失败到其他筹码都没了吗?” 余青得体的微笑因季非虞不客气的攻击有些微崩裂,但很快又恢复原样,仿佛刚才瞬间的冷意只是光影错觉。 他试图再说动季非虞,可惜他甚至懒得分出多余的温情伪装,不超过两句就开始从为他好的利益角度分析。 可季非虞忍了一会就不想再听,丢下时间晚了就起身,饭菜也没动过一口。 余青叹口气,季非虞不吃就算了,他这顿饭花了钱的,他才不想浪费。但汤已经凉了,浮着的葱花看着像溺死的小虫,搞得他也没什么胃口了。 不欢而散。 冰箱启动的震动声响起,季非虞抓起最便宜的罐装啤酒,拉环"嗤"地划破寂静。 啤酒沫溢出来,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他想起自己总对齐鹭说这种工业啤酒像"馊水",然后强行塞给她网购的果酒。 尝了一口这啤酒后,冰凉的体灌入喉咙,略有烧灼感,他想果然还是自己买的果酒好喝。 忽然瞥见餐桌上反光的物体——齐鹭落在这里的蝴蝶发夹,旁边还摊着几张水电费单据。 他伸手去拿,手肘碰倒了着花的玻璃瓶。尽管他眼疾手快地扶起,但溢出的星点水渍仍在单据上晕开。 浴室的热水器需要预热三分钟。季非虞站在花洒下,盯着瓷砖缝里不易察觉到的头发,这个颜和长度大约是齐鹭的,他顺手给清理了。 水蒸气很快模糊了镜面,蒸腾的热气从门缝溢出。他尽量轻手轻脚地洗完澡,回了卧室。 热水又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以至于他注意到了平常不曾注意过的细节。 床头柜上小熊玩偶的右眼看着有些诡异,季非虞捏着它的眼睛,指腹触到不正常的金属质感时,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寒意一瞬间穿透他的脊背。 他盯着那颗玻璃眼珠里针尖大小的反光点,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往他颅骨里灌了沸水。 可很快又被有关齐鹭的记忆覆盖,这是她送的,作为他领来的养子的见面礼。 愤怒,难过,厌恶,他该有这些情绪吗?事实上心里最先升起的情绪是……不安。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蚕食他的内里,心里就像破了个洞,一点点在流失生气。 他不愿意把事情留到天亮,轻声落门,抓着玩偶来找了齐鹭。 她对他毫无戒心,从不锁门。不过也可能是出于那些轻视男的心理。 可现在的她就是睡颜恬静,全然无知的模样。 季非虞坐在床边,无声地注视着。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她,于是愈发凑近,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打在他边。 即使是这样,也距离她好远。 虽然并未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但此刻的距离呼吸缠,已经足够让睡着的人呼吸不畅。 很快地,齐鹭醒了。 睁开眼的一刹那,身体先大脑反应,用力推开了眼前的黑影,从被子里抽出的手飞快摸到床边的灯光开关,接着坐起身来。 明亮白光闯进视野,房间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大口喘气的心悸过后,齐鹭才发现刚刚被她推倒坐在地上的人是季非虞。 她有些奇怪他大半夜回来不去睡觉,反倒来她床边吓她。 他低垂着头,黑发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前额,看不清表情。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错的碎片。 好像那一摔对他伤害很大似的,奇怪的气氛令齐鹭莫名其妙。 毕竟醒来黑暗中有个人在床边看着自己已经够吓人了,让人火大,而罪魁祸首还什么表示都没有。 也许在闹什么别扭吧,齐鹭在心里叹口气,伸手去拉他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苍白得近乎透明:“道歉,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