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

自离了宴席,懵头跟着崔玉走了一路,出了营帐群后,陆知栩才稍稍从震惊中抽回点神智。 他望着走在前头的窈窕身影,忽莫名生出了种两人间隔着条天堑的疏离感。 于他而言的塌天大祸,落到崔玉身上,竟不及溅上袖沿的几滴酒渍…… 这便是,独得权利偏宠的人,同他这种蝼蚁小民的区别吗? 一时间,陆知栩只觉心头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如果不是他还有点才学,像他这样的人,恐怕穷极一生都无法跟崔玉扯上半点关系。 更遑论,成为她的夫婿。 可同样的,她能轻而易举的得到他,也能轻而易举的丢弃他。 她活得太肆意了,肆意到人生中的一切决定,都可以只取决于她的喜怒哀乐…… 陆知栩忽有些不敢再往下深想。 黑暗的泥沼,正一点点侵蚀着,他曾经想要位极人臣的远大志向。 此时此刻,他莫名对简单粗暴的权利,生出了强烈的向往,能压过崔玉,将她此生都牢牢拴在自己身边的纯粹的权利。 “郎君打算傻站到什么时候?” 带着些调侃的笑问,将陆知栩的意识拉出了泥沼。 他呆愣了一瞬,瞧崔玉朝他伸手,慢半拍地走上前,乖乖拉住她。 “圣人命你我回营帐面壁思过,我们如今逗留在这里,真的没事吗?” 崔玉并没有回他的话,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向着山脚下的密林走去。 围场照出的火光尽数褪去,很快,眼前便只空留下明月映出的皎皎寒。 远远的,陆知栩依稀瞧见密林外站着两个人影,待走近,才发现其中一个,是消失了一晚上的青竹。 回想起白日里,青竹和沈戊的那一番对话,推翻了先前以为她是长公主眼线的认定,陆知栩又不禁掉入了新的疑云。 她与崔玉的相处方式,她那超乎常人的马技,她对京中权贵的不屑态度。 还有当初崔玉说的那句‘青竹不是我的侍,她只是暂时跟在我身边而已’…… 这种种异常,齐聚到一个在边陲长大的小丫头身上,实在是透着古怪。 当下虽只有月,青竹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陆知栩投来的目光,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后,青竹才转眸对上崔玉,说起正事。 “娘子,这位就是小秦将军。” 在青竹的引见下,站在她身后的瘦小将才躬身上前,拘束地朝着崔玉行了一礼。 “在下平鳌关戍北裨将秦康,见过崔娘子。” 因上个冬季,他击退北狄散兵保卫商线有功,这次,才由兵部特准入京参加武科校考。 临行前,他阿耶和三个阿兄,生怕他这十五六的年纪压不住子,在京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于是各个都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居于中游,万不可出头冒进。 等回京到了秦府,阿娘、长姊还有一众嫂嫂们,又依样画葫芦地轮番劝诫了他一回。 弄得他方才在席间都不敢伸筷子夹菜,光盯着眼前的一盘凉菜梗,嚼了一夜。 可他千防万防也没防到,京中的第一纨绔崔玉,竟会忽然找上门来。 说出去估计都没人肯信,他秦小爷入京惹出的第一桩祸事,不是打断了那些玉京公子哥的手脚,而是……被崔玉邀去私会。 想到此处的秦康,忍不住偷偷瞧了眼崔玉身旁的陆知栩,心下略有些自得,暗暗搓了搓自己的脸皮。 能惹得崔玉私下召唤,想必,他的容貌在娘子们的眼中,是同探花郎有得一比啊。 啧,平日里他那三个阿兄,还总嘲讽他像个猴,现在想来,定是嫉妒之言。 “秦小将军不必太过拘谨,我这次特意带郎君一道见你,就是不希望小将军对我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刚瞧见对方看了自己一眼,便莫名开始偷着乐,陆知栩早已心生不满。 如今听崔玉这话,他立刻牵紧了崔玉的小手,耀武扬威靠拢到自家夫人身旁,端起了派正头夫君的威仪。 “玉娘说的是,京中以讹传讹之人甚多,实在不能不防,但我观秦小将军……”他顿了顿,才继续道:“相貌刚正,定不是那般偏听偏信之人。” 秦康自幼在军中长大,没见识过什么叫怪气,自然听不出陆知栩是在刺他长得难看,只以为人家是真在夸他。 那黑湫湫的脸上,立马羞愧得见了红晕。 “秦某惶恐,”他一再拱手,“就是不知,崔娘子私下见我,是为了何事?” 同样好奇的陆知栩,此时也跟他一道,将目光投到了崔玉的身上。 “其实,我这个外人本不该多管闲事,”月下,崔玉那张盈盈泛着玉光的小脸,忽添上了几分愁绪,“只是秦大娘子在京中闺名贤誉,我实不忍,看她一直受人欺辱……” “此事同我阿姊有关?” 秦康这才着急,上前两步欲拉着崔玉追问,却被挡上来的陆知栩拦住,只得拱手再拜。 “劳烦崔娘子说个明白。” “此事空口白牙说不清楚,不若,还是请秦小将军亲眼见证吧。” 崔玉挑眉示意,站在秦康身边的青竹立刻抬手引路。 因先前家中尊长的告诫还萦绕在心头,秦康拧眉站在原地,没敢立刻动作,崔玉见状,又幽幽补了句。 “秦小将军自来了西山围场后,还未见过你那位大姐夫柴靖安吧?” 山涧下,汇聚溪流的一处小潭旁,支架挑着层层红纱帷幔,随夜风轻拂,伴着林间的簌簌乐声,翩然起舞。 被剥得只剩一件小衣的娇媚子,浑身透着细汗,伏在男人膝头只一个劲儿轻喘,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番酣战。 崔玉一行人躲到暗处时,那松散了发髻的男人,正拿起颗艳红的浆果,塞入子的口中,用指尖碾磨,沁着流出的口津舔吻上去。 粗喘、娇哼,皆乘着风势传了过来。 相比起神态自若、早已见怪不怪的崔玉和青竹,同行的那两个男人的面,反倒是彩不少。 起初,秦康和陆知栩一样,只是局促羞臊不敢正视,但随着男人的说话声传来,他抬眼看清了那对狗男的样貌,沉如锅底的脸上便瞬间起了杀意。 若非有青竹拦着,恐怕当场就得犯上一桩杀案。 “此事,我阿姊可知情?” 诚如是他这般未尝情事的少年郎,也一眼看出了那对男并非第一次苟合。 一想到长姊好心收留的义妹,竟背地里同长姊的夫婿勾搭成,秦康便按耐不住怒火中烧。 “柴家位高权重,柴靖安又隶属兵部,居于兵马司掌一方调度,秦大娘子即便知道,也会为了父兄幼弟,装作不知。” 崔玉默了半晌,轻叹口气。 “京中虽未有传言,但据我知晓,同他厮混的子就不下十人,连秦大娘子身边的侍也曾……” 得知自己在边关的快活,皆是长姊委屈自己换来的,秦康不由红了眼,少年意气地想要去拔腰间的佩刀。 “这狗屁的官职不要也罢,我去宰了他丫的!” 好在青竹眼疾手快,一把又将他拽了回来。 陆知栩瞧他拽着袖子擦泪的倔强模样,不由想到了先前的自己,颇有些无奈的,望向眸中暗藏着笑意的崔玉。 果不其然,临到此刻她才话锋一转。 “秦小将军,为了这样的无耻败类,搭上整个秦家,不值当的。” 她走上前去,接过青竹递来的信封,到秦康面前,微眯起眼眸,乍一看去,颇有几分普度世人的慈悲之态。 “我即开口告知,便说明我愿意帮忙。” 见秦康擦去泪眼后,忽开了窍似的,对她生出了戒备,崔玉又把信收了回来,转了副哀惋的模样。 “其实这事,我本该对秦夫人和秦大娘子讲的,但你也知道,我在京中被歹人传坏了名声,如你这般常在边关的,都对我存有偏见,我若贸然找上她们……” 借着那张娇憨的脸,崔玉在不知她底细的人面前装起可怜来,几乎无往不利。 连一旁的陆知栩,都被她的模样哄得一阵心疼,秦康这个常年呆在军中的半大小子,又怎么可能抵抗得住。 “可……秦家与你素无往来,你为何要帮我阿姊?” “我年少时也住在边城,顺安四十三年,平南道都尉率兵同北狄恶战那次,我正巧与……” 崔玉忽噎了一下,神情中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痛,随后又在青竹关切的视线下恢复如常。 “我与青竹,去过秦家守护的三大关,那是战乱中少有的安乐窝。常言道,为他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况且这种事,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顺安四十三年的那一场战乱,几乎是所有将士心中的一道伤疤。 虽然那时秦康只有十岁,还未去边关从戎,但每日看着阿娘、嫂嫂们在家中等待战报,以泪洗面的记忆,仍让他印象深刻。 被触动的秦康,最终主动伸手,向崔玉讨要起了书信。 “这信,要给谁?” “秦夫人,”崔玉盈盈笑着,递出书信,“你只需将信送到,具体是否要接受我的好意,由你阿娘抉择吧。” 答应了崔玉的秦康,自不愿在此地多留。 陆知栩瞧着他拱手拜别,由青竹引着一路扬长而去,再瞧不见人影,才悠悠然靠到崔玉的身边,试探着开口。 “你要动的,是柴靖安吧?” 崔玉仰头,斜睨着他挑眉,“郎君,好眼力啊。” 听她那夸张的语气,陆知栩不禁嗔了她一眼。 如此明显的事,那秦康估计也是看明白了,最后才肯答应的吧。 “你说自己去过三大关的时候都打磕巴了,傻子才听不出来你在骗人。” “嗯……”崔玉吟着笑,长长应了声,“如今我那些花招,果然是瞒不过郎君了。” 陆知栩见她没有要将此事挑开的意思,心中不满她还防着自己,沉着脸替她拽紧了衣衫,闷闷道:“夜深露重,既办完了事,就早点回去吧。” 他拉着崔玉的手,刚准备迈腿。 身后的人却轻轻一拽,又将他拉回了原地。 伸出袖沿的玉臂映着月,冰冰凉凉滑上了他的脖颈,激得他一阵颤栗,下意识就搂上了贴近的腰肢。 “郎君对着两本闲书都肯那般钻研,怎么如今有阵前观摩的机会,反倒不好学了?” 听着耳畔贴上来的调笑,陆知栩不禁蹙眉。 那种负心薄幸的狗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他正欲收紧臂膀,压着怀中人警告一番,却不想先被她拉住了腕子,眼睁睁,瞧她眸狡黠地冲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柴靖安的技艺可是一绝,郎君,随我再凑近些,才能看得真切,学得夯实。”